西马之否定(下)
赵一凡
2007-07-10 20:16:44
[导语] 阿多诺上篇从法兰克福学派史入手,勾勒出该学派在学术和地理两方面的迁移,即一方面是从工人运动史和政治经济学向批判理论和文化批判的迁移,一方面是从德国向美国的移民。这种迁移产生的距离,是该学派的批判精神的来源。作者显然有意凸显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谱系,并在这种关系中展开对阿多诺的家庭研究计划(《权威人格》)和辩证法研究计划(《启蒙辩证法》)的分析。阿多诺:)
文化工业批判
紧接《俄底修斯》,老霍为《启蒙》写下补论II——《朱莉埃特或启蒙道德》。在他看来,俄氏击败塞壬,象征工具理性萌芽。这一逻辑发展到极致,就变成20世纪新野蛮主义。但从康德走向尼采的旅途中,有一转轨站:这便是法国囚犯作家萨德侯爵。那个疯狂贵族在狱中胡乱涂写的色情小说《朱利埃特》,竟被老霍指为工具理性典范,还说它宣告了康德理性的破产。
色情小说与老康何干?只因萨德受二元论支配,造成灵与肉分离。大革命中,朱利埃特成了“启蒙的女儿”:她以科学为信条,像实证主义者那样操纵逻辑。其姊妹篇《朱斯蒂娜》,更是无情颠覆康德知识系统:它反抗压抑,鼓吹放纵,嘲笑道德。[20]我们发现:启蒙貌似支持妇女解放,实则还原其为交配工具,直至“没有一个器官被闲置”。
走向新野蛮 以荷马为序曲、以萨德为重奏,《启蒙》野蛮主旋律被推向新高潮:19世纪启蒙理性升级为普世宗教,资本主义也相应编造出一套世俗神话。“随着商品经济发展,神话中的朦胧地平线,被理性阳光照亮。在其滋养下,新野蛮的种子迅速发育”。再问一次:何谓新野蛮?
关于此题,恩格斯和韦伯各有一句名言。前者指理性从启蒙中获得主人权力:从此“一切都必须在理性法庭面前,为自己的存在辩护,或放弃生存权”。 后者形容资本主义为一“没有主人的奴隶制”。意思是说:它利用自由平等口号,将理性推上君主宝座,令交换成为统治原则。其独门暗器是:(1)以抽象数字控制社会经济,(2)让资本以一种间接形式(经由货币的平等交换)施行非人化管理。理性与金钱的主宰,终令大自然丧失了神秘伟力:“人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这意味世界的祛魅”。[21] 霍阿下断语曰:“启蒙精神与事物的关系,一如独裁者与民众。”
援引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老霍《理性之蚀》指加尔文教义为资产阶级提供了强大主体扩张力:清教徒为获拯救拼命工作。发财浪潮中,数字压倒伦理,金钱变作目的。世界化为赤裸裸的资源,人则沦为自身的奴役对象。简言之,启蒙不断丢弃乌托邦理想,逆变为20世纪工业文明。转捩点是:启蒙精神一旦缩水为工具理性,便不再关注和谐公正,反将所有人与自然的关系,统统归结为一种权力支配下的技术统治。
理性批判三部曲 康德自由主义,让位给一种科技发展模式:它以数学化、标准化操控技术,判断并榨取一切。如此野蛮意识形态不顾一切地推进,将启蒙推向它自身的反面,即:不断以内在精神的丧失,去换取外在物质的成就。更以进步开明的名义,要求人们对权威与日俱增的服从。 太初有道,天人合一。启蒙一再许诺和谐,不料却造成精神沉沦、理性销蚀、语言腐烂。援引本雅明,老霍扬言要“从废墟中拯救真理”。 杰伊点评:他俩将全部启蒙(解放与奴役)传统还原为韦伯的祛魅化,再从老本觉醒意识中“获得一个伟大批判视界”。 循此思路,《启蒙》设计了批判三部曲,即从荷马史诗、启蒙运动,直至美国文化工业。
野蛮新格局 《启蒙》后半部,小阿推出《文化工业:作为大众欺骗的启蒙》。所谓文化工业(Kulturindustrie),即资本与科技携手,共同“创造并利用个人需求,有效支持资本制度”。其特征是:(1)以工业化消费社会为基础,(2)以大众媒介为手段,(3)以资本盈利为目标。如此野蛮新格局,令个性沦落为商品,艺术僵化成模式。卓别林的才华、爵士乐的骚动,尽被纳入幻影世界:在那里,人们痛饮孟婆茶,饱食忘忧果;在那里,民众欲望被控制在“挑逗与压抑、宣泄与约束”之间。 文化工业之于美国,好比荷马史诗之于古希腊,文艺复兴之于意大利,可谓西方文明登峰之举。
阿多诺补正 二战后,美国社会学家希尔斯带头打抱不平:阿多诺自称左派,岂可蔑视大众?可见他是精英统治论者,其批判理论不仅缺乏实证,还错把法西斯的帽子扣到美国人头上。另一美国学者费斯克抗议:大众文化来自民众,是针对统治的反抗宣泄,“它从来就不是统治力量的一部分”。一时间,欧美学者吵吵嚷嚷,竞相要求“走出阿多诺模式”。[22]
1963年,阿氏发表《文化工业再思考》,宣布《启蒙》所用大众文化(Mass Culture)一词,改称文化工业(Culture Industry)。干吗要改?因为前者作为世俗文化,萌生于启蒙时代,发育于19世纪巴黎,扩变为美国人追捧的流行艺术(Pop Arts)。与之皆不同,文化工业定义是:(1)它针对消费需求组织生产;(2)它仰仗先进技术,实行集中管理;(3) 它混淆雅俗高低,消解艺术真理;(4)它奉大众为上帝,大众却是被它算计的客体。
从颠覆到整合 上一讲说过:本雅明在其波德莱尔研究中发明一种批判视角,即辩证意象(Dialektik Image)。此法出自《资本论》,即商品“充满神学的怪诞”。老本称:韦伯揭示理性的务实,可他掩盖资本的狡诈。于是祛魅让位给附魅,巴黎文化也表现为一种怪诞幻象(Phantasmagoria)。对于法兰克福学派,此一发现振聋发聩。他们逃往美国后痛定思痛,继而更新武器、调集重兵,发起一场针对文化工业的总攻。
对于老本,文化幻象具有两重性:(1)折射资本生产,(2)蕴涵革命火种。布莱希特戏剧实践证明艺术也能诱发反叛。不料老本颠覆,变成了小阿整合:(1)老本以民众为唤醒对象,小阿贬其为消费群体;(2)老本推崇群众文艺,小阿断定它与自律艺术对立;(3)老本呼唤语言暴动,小阿哀叹文化工业整合民意、资本主义全面管理(Total Administration)。两人说法交叉抗衡,引发欧美学界多年争议。现将其中两支矛盾评价归结如下:
批判理论延伸 美国教授凯尔纳称:《启蒙》是总体批判的延伸:它从卢卡奇革命意识、本雅明弥赛亚情结,一路走向文化工业批判,其核心诉求(人类解放)始终如一。我国学者赵勇称:小阿《音乐的拜物教性质》已然领悟:“交换价值是(资本)成功秘密”。[23]因此文化工业就是拜物教,阿氏批判“首先是政治经济学批判”。
问题是:美国文化何以同纳粹有染?原来学派抵达纽约,酷似一帮没落贵族不期遭遇了暴发户。老霍悲叹:欧洲大难临头,美国歌舞升平。小阿冷笑:元首的声音响彻大街,一如塞壬女妖的嗥叫。我们知道,巴赫金偏爱狂欢杂语,本雅明追求心醉神迷。这一平民化思路,后来演变为马尔库塞的精神解放。小阿却痛感乌托邦变成了疯人院。这是高贵气质使然?
麻烦出在大众媒介。众所周知,罗斯福与希特勒都偏爱战时广播。法兰克福学派为了在美国谋生,也纷纷进入政府宣传机构,因此生出惊恐。凯尔纳教授称:“这种战时媒介,无论民主或法西斯,都与单维社会相关。”赵勇解释:大众媒介即传播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先进工具。唯有通过它,文化工业自上而下的整合,才算落到实处。
我再提供一节内情:老本辩证意向,原与德国学者克拉格斯有关。[24]据克氏考证,拉丁文意向(Imago)原指祖先面具、民众偶像。阿多诺将它同弗洛伊德串联,指控法西斯利用认同心理,不断催眠民众,终令谎言在反复中成为真理。结论:“大众媒介专为文化工业打造,它事关大众主人的蛊惑之音”。又说:“正是这种原子化,塑造了法西斯集体性。”
阿多诺与美国文化工业
批判模式扩变 阿多诺自信:《启蒙》所言“整个世界都要经过文化工业的过滤”,并没有错。战后他又发明一个新批判概念,即被管理的世界(die verwaltete Welt),以此对应资本统治新格局。何谓原子化?何谓单维社会?显然,小阿、小马的批判,远远超出了政治经济学。
我们已知:由于革命失败,学派退守精英立场。工具理性批判,促使他们勾连德美两国文化,视之为逻辑相关。这便有了小阿的社会原子说、小马的单维社会(One-Dimentional Society)[25]。这一对新概念,均来自卢卡奇著名的物化说,即“生产机械化把人变成孤立原子:他们不再通过劳动从属于整体,反而越来越由机械过程、抽象规律来中介”。
不只如此,阿氏批判也超越了心理分析。我国学者张一兵指认:马克思《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称:“个人现在受抽象的统治,而以前他们是互相依赖的”。 如此抽象统治,先被老本称作文化幻象,又被小阿提升为一种文化隐喻,即社会原子(Sozailatom)说。
此说要点是:(1)援引马克思,资本抽象统治既迷人、又真实:它利用交换价值这一虚构概念,“支配人类需求,以幻想统治现实”。(2)援引卢卡奇,资本主义生产将人简化为原子,社会也得以抽象控制、分类管理。(3)发达资本主义更将文化变成工业,并通过媒介对大众施行心理整合。而运转其中的原子化个人,看上去独立自由,却在交换总体面前无能为力。[26]
提醒大家:小阿此说已非经典马克思。说白了,他是立足马翁基础范畴,随机应变、添油加醋,先后收编了尼采、韦伯、弗洛伊德、克拉格斯诸子杂说,扩展出一套文化哲学批判。为何这般煞费苦心?只因资本主义道高一尺,批判理论须得魔高一丈!即便是以毒攻毒,也是好的。
否定的辩证法
我在哈佛读书时,老师曾一次开列8本西马经典。其中葛兰西《狱中札记》、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被同学公认为“绝对天书”。由于它们都是危难中写下的遗作,我便恭称为“三坟”,其余便是“五典”了。老外缺少雅兴,倒也起了一个绰号,曰“西马传世密码”。
阿多诺《否定》当作何解?先看成书背景。1950年,流亡美国的霍阿二人,率部荣归故里,并在一片废墟上重建了社会研究所。学派另一半人马,如弗洛姆、马尔库塞、洛文塔尔,则永远留在了美国。此后老霍升任法大校长,小阿接掌所务。1957年老霍退休。多年养尊处优,令他斗志消退,以至于不愿再版《启蒙》。阿多诺倔头倔脑,接连写下《认识论元批判》(1956)、《本真的行话》(1964)、《否定的辩证法》(1966)、《美学理论》(1970)等。
西马滑铁卢 《否定》问世后,新左派学生大举骚乱。阿多诺因反对学生盲动,一夜间成了革命对象。1969年春,他在讲台上突遭女生羞辱,不久猝死于瑞士。[27]老阿之死引起议论纷纷,《否定》随之沦为陪葬品。众人或指老阿终结了批判理论,或喻《否定》为西马滑铁卢。老阿大弟子哈贝马斯也对老师失败百感交集。他列举《否定》之误:(1)将理性批判推向极端;(2)忽略社会基础与交往实践;(3)偏离马克思,走向美学乌托邦。[28]
1977年,美国女教授苏珊·巴克-莫斯推出《否定的辩证法起源》,推动各方反思。1984年,杰伊发表评传《阿多诺》,将其思想细分为五大力场(Kraftfeld):(1)西马理论,(2)美学现代主义,(3)文化精英立场,(4)犹太意识,(5)解构倾向。据此,《否定》作者乃一多维哲学家,其思想光谱,犹如本雅明描述的夜空星丛。
瓦解的逻辑 老阿称:否定的辩证法即一种瓦解的逻辑(Logik des Zerfalls),该逻辑“来自作者的学生时代”。[29]巴克-莫斯按:勋伯格音乐革命,为他提供了哲学启示。“勋氏推翻音乐调性。同理,小阿在其胡塞尔研究中,努力颠覆资产阶级哲学腐朽形式”。 我们已知:小阿1924年在法大结识霍克海默,进而阅读卢卡奇《小说理论》、布洛赫《乌托邦精神》、本雅明早期文稿。这批左翼兄长教会他:(1)拒绝体系、质疑观念;(2)结合历史变动,向深层解读哲学文本;(3)结合社会学方法,研究文化现象。
1925年,小阿在维也纳迷上无调音乐。在他看来,贝多芬即音乐史上的黑格尔:他将海顿的婉转、莫扎特的华丽,切换成法国大革命枪炮齐鸣。反过来看,老贝发明调性体系,犹如黑格尔哲学、逻辑学、法哲学:它们形式悬殊,却分享同一基调。请留意,所谓无调,并非没有调,而是不设统一基调。譬如贝九能给听众带来莫大愉悦;勋伯格《升华之夜》听起来却刺耳杂乱,因为其中的调子不断走向崩溃与再生,而这正是勋伯格渴望的永恒变化。
而在政治经济学层面,瓦解逻辑又涉及资本主义崩溃逻辑(Logik des Zusummenbruchsgesetz)。此说出自德共领袖罗莎·卢森堡。1913年她发表《资本积累》,称过度积累导致崩溃。呼应卢氏,学派经济学家格罗斯曼出版《资本主义系统积累与崩溃逻辑》(1929),并引起学派激辩。1941年波洛克发表《国家资本主义》,指罗斯福新政试以大规模政府干预有效克服危机。[30]特征是:(1)国家取代资本家,组织并领导国家;(2)它对生产、消费和投资加以计划指导;(3)它在政治文化领域实行科学管理。
此文震撼了霍阿二人。同一期所刊上,老霍发表《理性的终结》。阿多诺随之扩展其瓦解逻辑,并在《否定》中提出一种近似解构的文化批判策略。针对这一“从经济到哲学”的逻辑转换,美国专家克利瓦称:批判理论何以走向文化美学?盖因“资本主义将其总体统治从经济向社会其他领域延伸,直至形成霸权”。故此,阿多诺急于追踪并拆解这一新统治形式。[31]
批判第一哲学 从政治经济学返回哲学。我们已知,阿多诺看重音乐的认知功能:无调音乐既能打破基调,它也为《否定》提供一种革命辩证法。换言之,他将自己从音乐中学会的瓦解手段,用来破坏第一哲学。《否定》开篇,即套用黑格尔策略,抄检德国哲学大观园,重点是批判现象学。
巴克-莫斯按:早在1956年,阿氏已发表《胡塞尔与现象学二律背反研究》。此书针砭老胡,说他不问世事、闭门造车,妄图以纯粹逻辑复活第一哲学。何谓第一哲学?古希腊爱利亚学派设定第一,即以一统治多。柏拉图发明理念说,令世界成为概念的捕捉对象。因此,第一哲学原罪是:(1)推崇专制权威、森严等级;(2)膜拜神圣第一性,即逻各斯、绝对精神。而胡塞尔还原后的直觉,也是主观第一性。
二战后,海德格尔哲学盛行。他的亲在、本真、诗意栖居等,一时成为流行术语。阿多诺忿而写下《本真的行话》,斥之为“庸俗意识形态再现”。 譬如老海说:甭管生活有多烦,那总是你的亲在。阿氏抗议:人间苦难岂可被偷换成天命筹划?老海苦苦追问存在,并将这个第一性命题美化为“诗意栖居”。阿氏谴责:林中路乃一逃避之路。别看老海哲学充满诗意,它骨子里还是“马克思批判过的德意志意识形态”。
破除同一性神话 小阿炮轰老海,惊动法国哲学家萨特。他发现“卢卡齐拥有解读老海的工具,可他不屑于此”。我国学者张一兵称:阿多诺开创西马批判老海之先例。[32]我补充:面对发达资本主义,德国哲学围绕同一性命题,发生了划时代裂变。其中关键,即黑格尔的第二自然。
所谓第二自然,即抛弃了自然生存方式的全球化。众所周知,资本主义造就了宏伟人工系统,以及与之配套的社会体制。二战后,发达国家已基本脱离第一自然,进入第二自然。关于此题,德国哲学家席勒早就说过:资本主义乃一废除差异的“夷平过程”。[33]马克思将其定义为异化,韦伯比喻为“制度化铁笼”,本雅明从中拈出一个现代神话,即资本在其市场交换中掩盖产品效用,并将作为中介的货币设定为世人追求的同一目标。或者说,通过数量齐一化,资本主义抹杀物质与精神差异,将其一概纳入抽象统治。
老阿跟进:上述抽象也为资产阶级哲学、经济学提供了同一性基础:它们从“物化的颠倒中提取绝对精神,从而把真相变成密码”。 其过程是:“自笛卡尔以降,与科学数量化倾向一致,哲学也趋于排除质的概念,并把质变为可测定的量”。 结果产生一个量化抽象体系。老阿点题:“体系对世界有益,因为同一性帮助平息对抗”。如何祛除假象?唯有追随马克思,将抽象体系颠倒过来,再现其中辩证关系。
颠倒老黑辩证法 黑格尔发明辩证法,功不可没。其名言“一切事物都包含他者”,即已暗藏否定性。可惜他未能否定到底。在其身后,青年黑格尔派开始了“从同一向否定”的历史转折。转折的旗手,正是马克思本人。马翁如何改造辩证法?在阿多诺看来,老人家至少有三大创举:
巴克-莫斯《否定的辩证法起源》 阿多诺漫画像 杰伊《阿多诺》
(1)马翁颠覆老黑基调、祛除神秘性。我们已知,老黑辩证法一如贝多芬交响乐:不同乐章各自呈现差异,却都是基调的不同变奏。对于老黑,基调不可变,精神只有一个。与之相悖,马克思将精神从天堂拉回人间,改写为一部血泪斑斑的资本世界史。对于马翁颠倒法,阿多诺心领神会,遂提出“否定的辩证法”,称它是一种“蔑视传统的术语”。 还记得德里达四大解构策略么?其中第一项,也是袭用马翁颠倒法,即改变二元对立概念的主次关系,让奴隶从主人、肉体从精神、否定从肯定的压迫下解脱出来。
(2)马翁强调矛盾的普遍性、不可调和性。老阿大呼响应:“早在柏拉图那里,辩证法即意味通过否定达成肯定。本书试将辩证法从肯定性中解放出来”。 理由是:“受逻辑学影响(负负得正),一种反辩证原则占了上风”。老黑虎头蛇尾,其“否定之否定仍是同一性”。辩证法的力量,却在于“他者针对同一性的持续抵抗”。巴克-莫斯解释:老黑把否定看成一种观念逆反运动——它终将在历史运动中与现实合一。阿氏坚信矛盾长存、运动永恒。所以他抬举非同一性,“使之成为新哲学基础”。
(3)马翁利用辩证法改造认识论。《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指历史变革中的感性实践,能不断消解观念。《德意志意识形态》更强调历史运动的否定性。阿多诺断言:马翁不单要证明资本主义短暂性,还要从根本上破除哲学同一性。此法告别黑格尔:因它所突出的历史运动,不仅“怀疑一切同一性,而且坚持瓦解认知主体所面对的一切概念化形式”。
提醒大家:受本雅明影响,阿氏已放弃卢卡奇的革命主体论。在他看来,历史并非一条定向延伸的直线,人类也不是主客体合一的历史创造者。资本主义疯狂发展,造成历史紊乱、灾难频发。人类现代史正以一种高度扭曲的冲突形式,展开于细加分割、难见全貌的人类实践中。如此晦暗背景下,唯有“主客体之间矛盾运动的辩证法,才是推进历史的动力”。为解决认识论难题,老阿自上世纪50年代起,反复清算二元论。
针对萨特“自在自为”说,《主体与客体》表示:主体无法自身同一。历史运动中,一切主客体无不相互中介。《黑格尔三论》继续抨击:(1)主体以自己为中心,组织客体、编织世界;(2)主体因此忘记自己还是客体;(3)主体通过概念征服客体,可那是一种物化逻辑。所以,卢卡齐的革命主体,一如老海的亲在,仍在“重复奴役性的二元对立”。 《否定》判决:“主体乃(资本)神话的后期形式”。 原因是:“交换原则的扩展,令整个世界成为同一性总体”。
星丛式哲学模式 老阿为何憎恶同一性?巴克-莫斯称:“他同本雅明一样,确信那个时代丧失了总体性”。举目四望,尽是资本主义末世乱象,历史也成了老本笔下堆积如山的废墟。“经济危机与文化危机同时发作,如同一块贬值硬币的两面”。 另一原因来自法西斯暴行。《否定》称:“奥斯威辛证明,纯粹同一性就是死亡”。
借用老黑第二自然,老阿指控人类亲手造出了魔鬼。准确说,发达资本主义同一性,乃一种“封建时代从未有过的、能将个人行为完全纳入其中的预设总体性”。更恐怖的是,它巧妙建立在“民众自愿和个体自发性之上”。读到这里,各位未免恍然有悟:原来葛兰西的文化霸权说、福柯的《规训与惩罚》,竟也同老阿《否定》不谋而合、声息相通!
面对强敌,老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发誓揭露资本主义矛盾,将其推向崩溃。如此瓦解逻辑,自然成为穿刺同一性的匕首。作为他最后的主体实践,《否定》竭力从德国理想主义哲学废墟中挖掘出一种辩证逻辑,使之发挥重建功能。提醒大家,绝望与悲壮中,老阿延续了黑格尔的神秘:老黑幻想把一切归于绝对精神,老阿则强调万物有别、各各不一。如此辩证法,也是一种梦想,即:有朝一日,苍天开眼,“思想不再把对象限定为一成不变”。
《否定》称:“在绝望面前,哲学只能坚守救赎立场。知识不再发光,除非是照亮世界的救赎之光”。 何谓救赎之光?早年,小阿与老本一道阅读布洛赫《乌托邦精神》、罗森茨威格《救赎之星》。[34]从中,老本发展出著名的救赎批评,小阿则对星丛(Constellation)心醉神迷。所谓星丛,原是犹太教古老认知方法。老本拿它对比黑格尔,做出一番新解。
犹太教义中的神秘星空 罗森茨威格《救赎之星》英译本
老黑《精神现象学》称:“绝对黑暗或纯粹光明,都让人看不见”。[35]按:此处理性是光明,野蛮即黑暗。对于老本和小阿,绝对的光明或黑暗,都等于思想窒息、精神恐怖。唯有夜空中的闪烁星辰,方能为其提供思想空间、救赎希望。理由是:那夜空凭借星光,守护朦胧感性,开启新的晨曦。我国学者孙斌补白:老阿利用夜空,打破光明第一性。但这并不意味黑暗成了第一,而是说世上没有第一,只有黑白渗透、交相辉映。
二战后,西洋哲学日趋抽象分析,令人备感枯涩乏味。老海利用诗思,尝试恢复希腊哲学魅力。老阿却在《多棱镜》中嘲骂道:奥斯威辛之后,老海还有心思写诗,足见此人野蛮。 哲学出路何在?唯有打破同一性,“让概念进入一个星丛”。换言之,他要秉承老本遗愿,重建一种星丛哲学,即让万千星星争辉斗妍,再现人类思想自然祥和。
老阿痴心在于:主体客体平等,物质精神互动,其间没有第一霸权。如此理想,只能是一种“摆脱了绝对化的自由悬浮”。“作为星丛,思想围着它的概念转,就像开启保险箱:不是靠一把钥匙,而是靠一种组合”。 说白了,星丛哲学与无调音乐一样,都伴随时间运动:像泉水流淌,像山花绽放。在老阿看来,辩证法只能是非强制、非同一的。
祭奠阿多诺
阿多诺故去四十年,至今功过难断。当年老阿曾说过:他的成败一如勋伯格:即“历史否定了当时作品”。《否定》自我批评道:随着科技进步,资本主义已从竞争、垄断走向抽象统治。批判哲学因此过时,并成为资本交换的遗物。“一度过时的哲学,由于错过实现它的时机得以苟活下来。但由于退缩,它不幸造成了自残”。
对于法兰克福学派,西马创始人卢卡奇一向冷漠少语,但有一句判词,说他们建造了一座“深渊上的豪华大酒店(Grand Hotel Abgrund)”。 《西方马克思主义概论》中,加拿大学者阿格尔黯然指出:老阿辩证法“失掉了实践成分”。1986年,哈贝马斯为《否定》德文新版作后记,也称老阿追随本雅明,试图逃离历史连续性。这一逃逸方向,不是马克思,而是尼采。[36]
不介入,但坚持抵抗 四面楚歌中, 杰伊打圆场道:资本统治的强大周密,在于它善于驯服反叛、收买异端,并利用异化逻辑,将人类一切思想文化,都化作时髦商品、流行文化。同化结果是:“一批具有强烈批判功能的知识分子出现了”。在此空前未有、进退两难局面下,以阿多诺为首的法兰克福学派,坚持理想,拒不妥协,凸现欧美左翼的顽强坚韧。
提醒大家,与卢卡奇、葛兰西以共产国际为中心的有组织抵抗不同:老阿及学派的集体立场,是一种政治上不介入(Nicht Mitzumachen),但在现实面前坚持“讲真话”(葛兰西语),在学术领域拼死抵抗的左翼立场。其批判锋芒,主要来自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残酷断裂,及其造成的精神痛苦。针对卢卡奇的老辣批评,杰伊谨慎回应道:由于阿多诺等人“试将自己转变为深渊上的桥梁,他们很可能失掉批判视野”。
何谓进退两难?何谓深渊架桥?我们已知,卢卡奇《心灵与形式》(1911)指控资本主义破坏总体、制造分裂。欧洲文人从此陷入两难:一为真正生命(das Leben),二为现实生命(das Leben)。前者奔向崇高理想,后者尾随众生、浑浑噩噩。心同此理,爱尔兰诗人叶芝也在《选择》(1932)诗中唱道:“人的智慧被迫二者择一,要么生命完整,要么作品完美”。
最后的文化贵族? 1936年,阿多诺在给老本信中称:“分裂成两半的自由,不可能重新粘合”。所谓自由分裂,即生命两难。关于这一代欧洲文人,韦伯做过类比,说他们近似中国儒家学者(Mandarins),其“地位来自教育与学识,而非世袭权力或财富”。关键是:中国学人饱读诗书、珍爱文化,同时具备政治抱负、治国才干。如此进退自如,可谓知识分子理想类型(Ideal Type)。[37]只可惜,资本主义现代性铲除了上述文化贵族的生存条件。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杰伊提醒我们:不可盲从韦伯标准,将老阿归入文化贵族。理由是:(1)作为左翼文人领袖,他更多受到马克思影响。(2)他关注并提倡文化贵族一向鄙视的“个体与感性幸福”。(3)老阿自己说过:“即便是在瓦莱里那里,最好的文化批评也附和保守主义,因为他追求一种独立于股市浮动的稳定财富形式”。
那么老阿是马翁信徒?杰伊也摇头,说他放弃了马翁部分目标,但仍多有贡献。具体说:(1)他抵制教条主义,保留革命火种,留待下一轮激活;(2)他通过哲学辩论,造成开放格局,显著提高马克思主义理论水准;(3)他丰富马列知识库藏,拓展其发展空间,譬如引进心理分析、社会调查;(4)他颇富创意地发展马翁当年的一些理论主张,将其娴熟运用于文化研究,并从僵化形式中拯救了唯物主义文化批评。
解构主义先驱? 话虽如此,杰伊还是承认:《否定》好比一支被扔进大海的漂流瓶,等待后人开启。 巴克-莫斯也在《起源》中留下一个悬案:“真正的课题是:老阿仿照勋伯格发起的哲学革命,是否也屈服于同样命运?当60年代新左派批评他将批判理论引入死胡同之后,他的反体系原则是否自身也成了一种体系?”
德国人争论未了,法国人一哄而上,提出惊人高论。德里达率先指出:本雅明流亡巴黎十年,结识巴塔耶等社会学家。而老本的讽喻(Allégorie)理论,一头启发阿多诺,一头激活巴黎人的解构兴趣。法国哲学家利奥塔跟着发表《魔鬼阿多诺》,对他予以罕见的赞许。最出人意料的是:当杰伊1980年在美国加州大学采访福柯时,那个一贯自负的法国大腕憨笑承认:他的《规训与惩罚》,与阿多诺的管理社会,实为异曲同工。[38]
英国左派教授伊格尔顿迅速做评估道:“阿多诺与解构主义恰似两条平行线。早在解构之先,他已反复把玩观念网络之外的异质性碎片,以此拒绝哲学同一性。而后来流行的所有解构主题,都已在其著作中得到了充分阐发。”受其鼓舞,美国学者瑞安写出专论《马克思主义与解构》。[39]上述意见略嫌杂乱,却指向一个新课题,即老阿与后现代的思想纠葛,诸如无中心抵抗、游击战法、欲望机器、游牧政治、生态批评、飞散理论等。
走向后现代? 杰伊肯定:出于对苏联幻灭、对工人阶级失望,法兰克福学派逐渐背离正统马列的一些基本点,诸如革命主体、阶级斗争、经济基础。早在启蒙批判中,他们已“将马翁置于启蒙传统中”。 平心而论,霍阿在《启蒙》中发起工业文明批判时,已开始质疑马克思有关“生产力是历史进步本质”的观念。这一倾向持续加强,演变为老阿在《否定》中有关劳动、科技、人类与自然关系的一连串争议。
《否定》指马克思一度偏向科技发展、生产至上。背景是:“他从康德那里接受了实践理性第一说,并把它磨砺成一种改变世界,而非仅仅解释世界的要求。因此,他也默认了资产阶级控制自然的纲领”。又称马翁后来不再坚持人类中心,转而批判李嘉图的“为生产而生产”论。
我们已知,此一分歧出自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老卢晚年改正错误,宣布他反对异化、肯定对象化(即开发利用自然)。老阿却一直拒绝转弯。在他看来,任何总体化都是暴力过程,所以他反对以人为本、操纵并吞噬自然。我国学者张一兵评判:老阿试以一种新历史动力(非同一思维)来取代阶级冲突,进而解决“人类在更大范围中与其内外自然的冲突”。这一理论转向,预示了后马、后现代的流行。
晚期马克思主义? 1990年,美国左翼领袖杰姆逊发表《晚期资本主义:阿多诺对辩证法的坚持》。此书一反上世纪70年代悲观基调,抬举《否定》为“批判理论后期纲领、90年代辩证法楷模”。 我们知道,杰教授曾在《马克思主义与形式》中埋怨老阿“消极防守”,如今他却连篇累牍,首肯老阿贡献如下:
(1)老阿援引马翁对费尔巴哈的批判,深刻指明资产阶级哲学的核心秘密并不在于其逻辑构造,而在于它无意识加以翻译的社会生产过程。此一“从生产方式出发、进而推断文化”的批判思路,直接导致杰姆逊的《后现代主义:晚期资本主义文化逻辑》(1991)。
(2)阿氏文化工业批判, “将马翁商品物化理论,扩展并应用于大众文化”,其强大分析力量表明:商品结构是如何隐秘地进入了艺术作品。此举成功地打通并接驳了政治经济学与文艺美学研究。
(3)老阿在美国流亡期间,学会像本雅明那样利用隐喻、揭破幻象,进而推进政治文化批判。这套隐喻式的阐释系统,经老阿引入经济学、语言学、心理学方法,大大扩展了西马意识形态批判。[40]
杰姆逊为何有此一变?只因新左派革命落花流水,资本统治固若金汤。冷落20年后,“返回阿多诺”的口号响彻欧美,否定的辩证法又成时髦话题。对此,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幽默道:老阿是因时机不到,暂时悬置了革命目标。待到大家两眼发黑、走投无路时,自会破译密码、将火种传递下去。[41]■
[20] 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巴黎贵族之子,自幼过继给叔父孔德亲王。老王荒淫,造成他心理变态。萨德14岁加入骠骑兵,官至上尉,后因虐杀妓女被判死刑,关进巴士底狱。大革命中他乘乱出狱,发表《朱斯蒂娜》(Justine)与《朱莉埃特》(Juliette)。书中两姐妹都受性折磨,此病被诊断为虐待狂(Sadism),1834年载入医学辞典。为逃避断头台,萨德给马拉写信,得以幸存,后在狱中写作至死。受《启蒙》影响,福柯、德勒兹随之关注萨德,拓展现代性研究。参阅Neil Schaeffer,《萨德评传》,纽约,1999。
[21] 分别见韦伯,《经济·社会·宗教》,上海社科出版社,1997:56;韦伯,《学术与政治》,冯克利中译本,三联书店,1998:29。
[22] 分别见美国学者希尔斯(Edward Shils),《白日梦与梦魇》,“Daydreams and Nightmares”,载Siwanee Reviews,1957年秋季号;费斯克(John Fiske),《理解大众文化》,Understanding Popular Culture,波士顿,1989:24,43。
[23] 见阿多诺1938年在所刊上发表的论文《音乐的拜物教性质》,英译本载阿雷托编,《法兰克福学派基础读本》,纽约,1982:278。
[24] 克拉格斯(Ludwig Klages,1872—1954),德国哲学家,发明性格心理学,著有《想象与意象》《苏格拉底与意象问题》。他的意向说、性格说,一度受到纳粹宣传机器的青睐。
[25] 单维社会(One-Dimentional Society),又译单向度社会,即发达资本主义将工具理性当成统治意识形态,依靠科学管理调控社会,并因此丧失批判精神、否定性思维。参阅马尔库塞1966年发表的《单向度的人》,刘继中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被管理的社会说,详见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张峰中译本,重庆出版社,1993:19。
[26] 见阿氏论文《社会学与经验研究》英译本,载《德国社会学中的实证主义争论》,伦敦,1976:74,及张一兵,《无调式的辩证想象》,三联书店,2001:41—42。
[27] 1969年5月新左派团体SDS攻占社会研究所。老阿召来警察,指控学生领袖克拉尔。学生冲击课堂,三女生裸露上身,指老师为口头革命派。老阿心脏病发作,死于1969年8月6日。参阅克鲁克(Stephen Crook),《坠落之星》,The Stars Down to Earth,伦敦,1994。
[28] 分别见阿雷托编,《法兰克福学派基础读本》,导语,18;哈贝马斯,《重建历史唯物主义》,法兰克福,1976,郭官义中译本,社科文献出版社,2000:44。
[29] 分别见《否定》英译本,145;铁德曼(Rolf Tiedemann)编,《阿多诺全集》德文本,Gesammelte Schriften,卷六,法兰克福,1973:409页注释,英译本删去了此注。
[30] 格罗斯曼(Henryk Grossmann,1881—1950),维也纳大学经济学博士,波兰共产党党员,1934年入所,二战后返回东德莱比锡大学教书。《崩溃逻辑》德文本,Das Akkumulations and Zusammenbruchsgesetz des Kapitalistischen Systems,法兰克福:1929。波洛克论文《国家资本主义》,载所刊1941(1),英译本载《法兰克福学派基础读本》。
[31] 见美国学者克利瓦(Harry Cleaver),《资本论的政治阅读》,Reading Capital Politically,德克萨斯大学出版社,1979:53。
[32] 萨特,《辩证理性批判》,Critique de la raison dialectique,巴黎:伽利玛,1985;参阅徐懋庸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63:29;及张一兵,《无调式的辩证想象》,197。
[33] 见席勒,《审美教育书简》,冯至中译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17。
[34] 罗森茨威格(Franz Rosenzweig, 1886-1929),马堡大学哲学教授,犹太神学专家,1920年发表《救赎之星》,见William Hallo英译本The Star of Redemption,伦敦,1985。
[35] 见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贺麟、王玖兴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96:98。
[36] 分别见杰伊,《法兰克福学派史》,单世联中译本,335页;阿格尔,《西方马克思主义概论》,慎之中译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1:239;及《否定》新版,费舍出版社,1986。
[37] Mandarin原指清朝中国官员,或经由考试出任官职的学者。韦伯之说引起欧洲学界兴趣,参阅德国学者林格(Fritz Ringer),《德国文化贵族的衰落》英译本,The Decline of German Mandarins,哈佛大学出版社,1969:5;及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中国学者》(Les Mandarins),巴黎:伽里玛,1954,后者喻萨特等人为知行合一的理想型学者。
[38] 分别见德里达,《本雅明肖像》(Ein Portr?覿t Benjamins),载Burkhardt Linder编,《本雅明的语境》(Walter Benjamin im Kontext),法兰克福:1978;利奥塔(Jean-Fran?ois Lyotard),《魔鬼阿多诺》,见英译本(Adorno as the Devil),载美国Telos杂志,1974年春季号。1980年10月27日,杰伊在加大伯克利校园采访福柯,详见《阿多诺》,22页。
[39] 分别见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本雅明或走向革命批评》,Benjamin or Towards a Revolutionary Criticism,伦敦,1981:141;瑞安(Michael Ryan),《马克思主义与解构》,Marxism and Deconstruction: A Critical Articulation,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82。
[40] 分别见杰姆逊,《马克思主义与形式》,李自修中译本,百花洲出版社,1995:46;《晚期马克思主义》,伦敦:左翼书店,1990:151-154;及其《快感:文化与政治》,王逢振中译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214。
[41] 见法国学者德勒兹(Gilles Deleuze),《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刘汉全中译本,商务印书馆,2001:175。
阅读: 次 编辑:c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