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阿多诺:西马之否定(上)


赵一凡 2007-08-13 18:45:44

  1968年夏,新左派革命轰然爆发,美国各大学狼烟四起。混乱中,有一24岁的哈佛博士生,悄然出现在加州大学伯克利校园。他造访的对象,居然是法兰克福学派留居美国的两位主将:文化史家洛文塔尔、哲学家马尔库塞。此刻,马老师作为新左派精神领袖,正藏在洛老师的山间小屋里躲避官司。[1]

  此人名叫马丁·杰伊,是哈佛教授休斯门下一名弟子。该生毕业后,也成了大牌西马专家。那年夏天,不知杰伊使了什么招,二老不但和盘托出学派档案,还写了介绍信,让他前往德国和瑞士,采访霍克海默、阿多诺。就在去布达佩斯拜见卢卡奇的途中,杰伊翻车,摔断盆骨。这一摔为他带来好运。1971年春,当他歪着屁股在哈佛答辩时,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阿多诺《启蒙辩证法》英译本双双面世。校园传说,答辩老师个个脸色难看,却交口称赞学生大作:《辩证想像:法兰克福学派史》。[2]


  法兰克福学派的由来

  《学派史》开篇道:知识分子是现代社会的离异者,法兰克福学派堪为典型:1933年希特勒上台,这个由犹太学者组成的左翼团队,从德国辗转逃亡至纽约。如此经历,构成其“精神创造的必要条件”。说到这里,大家止不住要问:这个声名显赫的西马学派,原本从何而来?

  研究所的建立 1923年,法兰克福大学挂牌成立社会研究所。它的资助人,是个名叫韦尔的富商之子[3]。它的宗旨,却是研究马克思主义与工人运动史。此时欧洲共运失败,令一批身处马克思家乡的左翼学者痛苦彷徨。1924年列宁逝世,苏共高层分歧加剧:面对帝国主义封锁,他们是全力自卫,还是输出革命?莫斯科选择了后者,这就迫使德国左翼考虑如下:

  第一暂停党派活动,致力于马列学说研究,以便“从思想上对抗资本主义现状”。第二试以理论实践,代替革命实践。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将实践(Praxis)定义为“与沉思相对的外部行为”。马克思却道,实践是理论沉思之后果:它改造自我意识、促进民众觉醒,并在革命实践中获得统一。出于慎思明辨的念头,一个财政自主、治学严谨的研究所诞生了。

  1923年夏,研究所在图宾根举办“马克思主义工作周”。到会者有卢卡奇、柯尔施、蔡特金,还有苏联特工佐尔格。第一任所长格吕堡迅速为研究所建起一座办公楼,内设工作间、大教室、图书馆。他又通过梁赞诺夫,与苏共中央马列研究院保持联系。[4]20年代中后期,该所大量搜集马克思手稿抄本,源源送往莫斯科,有力支援了《马恩全集》的编译工程。

  霍克海默上任 1927年格吕堡中风,由经济学家波洛克代管所务。1931年哲学教授霍克海默出任所长。[5]霍氏就职演说称:德国理想主义哲学,素以黑格尔为顶峰。依据老黑“特殊与普遍”原则,个人幸福与否,取决于社会整体之和谐进步。然而资本主义导致精神异化、哲学崩解。于是韦伯抨击工具理性,席美尔控诉悲剧文化,海德格尔走投无路,只好返回古希腊。他们各执一端,全都无力推动“哲学转型”。出路何在?

  遥想当年,马克思一手改造哲学,一手拓展政治经济学。据此,霍所长口中的哲学转型,即针对危机,合并新旧知识,打造一门综合型社会哲学。或者说,鉴于现代社会乱象丛生,研究所提倡两条腿走路:即坚持哲学反思的同时,吸纳社会科学先进技术,以提升综合批判力,通盘考察资本主义异化趋势。

  配合转型,霍所长大力推行新政:(1)坚持所长负责制,独断财务人事;(2)打破学科界限,吸纳新学才俊。一时间群贤毕至:诸如精神分析学家弗洛姆、哲学家马尔库塞、文学批评家本雅明、社会学家拉扎菲尔德,竞相签约加盟;[6](3)创办所刊《社会研究杂志》,启用洛文塔尔为主编,成批发表有创见的批判论文。并规定:每一论文发表前,须经集体讨论修改。

  从德国到美国 1933年纳粹上台,犹太教授尽遭解聘,研究所也遭查封。幸亏霍所长在日内瓦设立办事处,及时转移了图书资金。年底,他派人与纽约接洽,喜获哥伦比亚大学接纳:巴特勒校长提供一幢教学楼和每年3万津贴。韦尔先生又拨款10万美元,帮助研究所渡过了艰难岁月。

  法兰克福学派一路奔命,总算在纽约落脚。惊魂甫定,他们就做出三项固执的决定:(1)坚持超党派立场。(2)仍以德文出版所刊。(3)针对美国学界的实证倾向,一面学习经验技术,一面提倡辩证批判。至1934年夏,霍所长手下一干才俊,如波洛克、弗罗姆、洛文塔尔、马尔库塞等,陆续抵达纽约,组成旅美学派核心。研究所还积极收容犹太难民,将其中50余人培养成美国教授。美国专家证实:学派旅美16年,其理论影响之深远,足可媲美爱因斯坦、奥本海默主持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阿多诺其人 此时学派还缺少一个明星,这就是滞留英国的阿多诺。1937年小阿初到纽约,便受不了美国粗俗,调头返回伦敦。霍所长为他谋得教职,又打电报催他。直到1938年春,他才姗姗来迟。此人牛气冲天,是何背景?

  1903年,小阿出生在法兰克福一个犹太富商家庭。妈妈是歌唱家,姨妈是钢琴家。这孩子在襁褓中就尽享美妙音乐。16岁他开始学作曲,崇拜勋伯格。专家称:勋伯格无调音乐,对应小阿理论方法,即无调哲学(Atonal Philosophy)。进入大学后,他兼修艺术与哲学,一度与霍克海默同学。21岁那年,他以一篇胡塞尔论文,早早当上了哲学博士。

  1924年夏,小阿跑去维也纳,跟随勋伯格的弟子贝格学艺。两年间,他日夜练琴,梦想发动音乐革命。不料勋伯格续弦,新夫人禁止师生往来。小阿只好回到法大,重新干起了哲学营生。1932年他在《社会研究杂志》创刊号发文,轰动柏林左翼。1933年法兰克福学派集体逃亡。小阿只身前往英国牛津大学。同期,本雅明也在巴黎进入创作高峰期。为了回应老本《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小阿连续发表《论爵士乐》(1936)、《音乐的拜物教性质》(1938)。[7]


  批判理论:危机与转折

  在美国,法兰克福学派写下一批末世思想书。其中以马尔库塞《理性与革命》(1941)、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启蒙辩证法》(1944)、霍克海默《理性之蚀》(1947)、阿多诺《袖珍道德学》(1947)最为有名。依照霍所长规定,学派成果当以德文呼为批判理论(Kritische Theorie)。何谓批判理论?

  传统理论之弊 1937年,霍氏发表《传统理论与批判理论》,[8]对理论下定义道:哲学与科学同源,但自笛卡尔起,哲学开始效法后者,即通过归纳演绎,把握世界秩序。“对于科学家,理论即某个大问题的命题总汇”。命题越简洁,理论越完善。然而无论形式多完美,理论永远只是假设。一旦它阻碍历史发展,理论家就要对它施以改造。

  一切资产阶级理论,无不梦想成为普世真理。譬如胡塞尔《逻辑哲学》,便将现代哲学归结为“完整体系、统一推理”。社会学领域中,狄尔凯姆、韦伯的权威研究,也反映一种系统化科学追求。霍氏抨击:资本主义科技进步,令理论日趋抽象,直至简化为一种“纯数学符号系统”。由此可见:科学原本偏执,我思一贯狂妄。传统理论弊端,于是暴露如下:

  (1)理论家迷信科学逻辑,排斥社会历史。其孤立见解与狭隘认识,不断被“提升为普遍范畴、世界精神、永恒的逻各斯”。(2)顺应资本主义发展,传统理论一手标榜科学中立,一手征服自然、操纵经济。(3)晚期资本主义阶段,传统理论日趋反动,乃至凝结为“物质化的意识形态”,即以一种精巧的“非历史方式”,抵制社会变革、维护资本秩序。

  何谓批判理论 众所周知,德国哲学批判肇始于康德。针对启蒙理想,老康泼冷水道:人之初,性本昧。人能从感性、知性走向理性,本该谢天谢地。何谓理性?即承认物自体(Ding-an-sich)不可知。但在黑格尔看来,此说纯属庸人之见。于是他痛批老康物自体,代之以能动主体。阿多诺按:“在康德那里,批判依旧是理性批判。黑格尔却在批判二元对立时,走向现实批判”。可惜老黑无法扬弃矛盾,只好承认“理性狡黠”。他的弟子马克思拒不妥协,誓以辩证批判精神,摧毁资本主义不合理制度。

  霍克海默称:“我着眼于政治经济学的辩证批判”。它来自“马克思的阶级、剥削、剩余价值范畴”,其总体意义“当在社会变革中寻找”。意义何在?欧洲灾难横行,理性荡然无存。这表明资本主义从竞争走向垄断,并引发经济危机、军国主义。面对这种“由战争和压迫支持的文化形式”,传统理论纷纷放弃对于和谐社会的总体追求。其典型分裂形式,表现为“半概念化的诗歌、半精神分析的思想疲软”。

  马克思早已言明:“只要人们还是缺乏理性的组织之成员,理性就不可能洞察自身”。据此,批判理论家必须头脑清醒,坚持引领社会,走向和谐公正。其总体信念是:尽管人类已陷入“最黑暗的野蛮状态”,批判理论的历史使命,仍在于“意识解放,以及整个社会的变革”。

  总体:历史回顾 上述定义,反复涉及“总体”一词。我们已知: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称“真理即整体”。这一整体(das Ganz)概念,后来变成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中的总体(Totalit?覿t)。对此,杰伊在《马克思主义与总体》中提醒我们:作为西马关键词,卢氏总体影响了法兰克福学派。而后者围绕总体的争议,既反映30年代危机,也折射其痛苦转折。

  杰伊回顾:整体(Whole)源自希腊文Hólon。巴门尼德讨论一和多,亚里士多德指国家为“个人聚合之整体”。启蒙思想家追求知识与解放,进而提出大一统理性诉求:从时间看,人类具有共同命运;从空间看,宇宙乃一开放整体。到了黑格尔手中,西洋哲学实现了三位一体:其《逻辑学》代表真理方法,其《精神现象学》凸现资产阶级主体,其《法哲学》确认:现代国家作为理性体现,能有效克服纷争,走向精神统一。

  西马与总体 俄国革命后,第一代西马理论家竞相批判第二国际:柯尔施痛斥经济主义,葛兰西挑战老黑整体国家,卢卡奇阐发马克思革命精神。卢氏《小说理论》,判定资本主义文明为“整体缺失时代”。到写作《历史与阶级意识》时,他已放弃老黑整体,大举阐发马克思革命总体如下:

  (1)作为批判武器,该总体揭露矛盾、反对冒牌真理。(2)作为认知方法,该总体强调理论结合实践。卢氏称:唯有坚持辩证法,才能把握复杂现象的总体相关性。(3)作为乌托邦信念,该总体超越经济主义,指向一种政治文化革命,即将马克思主义提升至精神高度:它不单要让人类“获得经济解放、政治解放,还要让他们从精神奴役中获得思想解放”。

  杰伊指出:20年代欧洲左翼痛感异化之苦,渴望精神统一。马克思主义强大感召,令其“普遍接受卢氏总体范式”。美国学者海尔德《批判理论导引》称:人类解放之总体目标,吸引他们介入历史、融入集体,追求身心完整、知行合一。在此乐观背景下,法兰克福学派分享卢氏命题,诸如物化遮蔽意识、实践与理论互动、文化与生产交织。

  阶级意识之争 卢氏总体论强调工人阶级作用:(1)它是资本主义社会基础(2)其阶级地位、组织方式孕育革命意识(3)该意识能克服理论片面性,最终认识社会、改变世界。不料革命溃败,法西斯猖獗。为了稳定左翼军心,卢卡奇称资本主义物化趋势,已从经济政治扩散至文化学术。此一严重遮蔽,乃是唤醒革命意识的主要障碍。

  卢氏弟子曼海姆,随即发表《意识形态与乌托邦》。[9]该书称:根据马恩《德意志意识形态》,阶级意识都有局限。而相对于经济科技发展,无产阶级意识结构明显老化。工人神话破灭,令知识分子沦为“漂浮群体”。历史教训是:(1)一切系统真理都是决定论。反过来,任何决定论都不能支配历史。(2)欧洲左翼与其固守意识形态,倒不如独善其身。

  针对曼氏相对论,霍克海默反击:(1)人类未来取决于批判。知识分子思想本质,即在于建立和谐公正。(2)社会现实骤变,暴露理论缺陷,但“关键在于解放实践”。话音未落,本雅明《拱廊计划》又征引马克思,指物化为“必要的社会幻象”。就是说,资本主义拜物教造成虚假意识:它既蒙骗民众,也折射现实。只要善用辩证法,仍可点燃革命火种。

  权威人格与国家资本主义 对于老本方法,霍克海默多加批驳,阿多诺苦苦规劝。不料老本死后,他俩一再著文纪念,直到采纳“辩证想象”。二人变化,彰显一个残酷命题,即学派亡命天涯,苟活乱世,究竟是做曼海姆式的自由漂浮者,还是葛兰西式的有机知识分子?他俩的选择是:针对理想与现实的巨大悬殊,拒不退缩,反要在空前张力中,保持批判锋芒。

  移居美国后,研究所开展“权威与家庭研究”。起因是:法西斯排犹反智,德国劳工甘当沉默羔羊。这是因其贪图经济利益?1941年,阿多诺率领一队心理学家,在加州展开普查。被询问的两千多名白种公民,按9类性格排序,其中“权威人格”者超过半数。根据弗洛姆定义,权威人格即一种虐待/受虐综合症。它由俄狄浦斯情结转换为法西斯原型个性。老霍嫌其太过专业,明指它“偏好强权,思想僵化,习惯半说教、半讥讽地蔑视人性”。[10]

  希特勒鼓吹“国家社会主义”,也引起学派关注。波洛克《国家资本主义》指纳粹消灭市场竞争、取消言论自由。另一位学派经济学家纽曼,也在《怪兽》中确认:垄断资本同军国主义合流,形成专制国家。这是否说明:资本主义能以某种方式避免崩溃?[11]老霍抱怨:“依照黑格尔,世界精神的各阶段逻辑发生。可惜此说仅仅指向过去”。马尔库塞悲叹:“我们的尴尬处境是:整体即虚假”。[12]杰伊小结:他们发现一种本雅明死前预示的逆变:“作为专制代名词,总体已变作一个彻底的他者”。


  启蒙辩证法

  关于西方哲学,黑格尔《法哲学》有一则著名比喻:智慧女神米涅瓦的猫头鹰(Minerva’s Owl),只在黄昏起飞。同理,哲学要等到一个时代结束,才肯向世人昭示真谛。19世纪末,尼采写下《权力意志》。请看其中有关西方理性的判词:真理比谬误更加不祥。人类从未进步。历史没有任何秩序与逻辑可言。人为了获得自由,而努力成为自身的暴君。

  猫头鹰飞向夜空 30年代又是一个血色黄昏。猫头鹰躲在何处?1934年霍氏发表《黄昏》,表达凄惶心境:“谁看到帝国主义的不公正,谁就会把苏联视为克服非正义的尝试。即便出现失利,他仍怀抱希望”。[13]1939年,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敲响警钟,宣告欧洲哲学进入漫漫长夜。黄昏遁去,黑暗无边。批判理论何去何从?再看阿多诺1944年写下的《袖珍道德学》:

  我们时代的玩笑,是人的希望自杀了。我们每一步都陷入了野蛮。世界沦为系统化恐怖。对于无家可归之人,写作提供一种偷生方式。所有真理问题,都已转换为权力问题。

  为何起名《袖珍道德学》(Minima Moralia)?只因亚里士多德作《大伦理学》(Magna Moralia)。[14]

  提醒各位:为了抗议现代性灾难,小阿大胆征调左右派批判理论,以致书中出现马克思与尼采的交错影响。杰伊按:黑格尔太乐观,须辅以尼采讪笑。但他俩都认定哲学家不能参与历史:唯有袖手旁观,才能成全大思想家的盖世功名。马克思不信邪,指其回避苦难现实。针对猫头鹰显灵说,马翁英明修正道:“猫头鹰须同历史创造者一道飞翔”。

  辩证法工程 1868年马克思在信中说:“当我甩掉经济学负担后,我要写一本辩证法的书。辩证法原理已由黑格尔发现,不过要将它从神秘中解救出来”[15]。20世纪灾难背景下,马翁设想重现于《启蒙辩证法》中。此书酝酿过程如下:1933年霍氏草拟“辩证逻辑”提纲。为此他动员马尔库塞、柯尔施加盟。1938年小阿到纽约,告诉本雅明他将“与老霍通力合作”。1941年老霍前往加州,同小阿闭门写作。至1944年完工,他俩的合作对应二战全过程。[16]

  何谓辩证逻辑?老霍《真理问题》称:(1)它在未完成的总体性中摸索前进(2)它令主客转化中一切独立因素彼此相关(3)它视人类历史上的善与恶、进步与反动密不可分。以中国眼光看,西洋人所谓辩证,无非是福祸相依、乐极生悲。《易经》道:噬啮嗑合,相反相成。钱钟书《管锥编》确认:此说优于黑格尔辩证法。

  理性与恶魔 欧洲人直到大难临头,才听见本雅明的悲号:“何以是这种结果?”在老本看来,欧洲人受幻象蒙蔽,昏睡不醒。唯有辩证思考,方可唤起革命。老本遗言,感天动地。霍阿夜不能寐,决心要搞清楚:人类追求进步之理想,何以变成现代噩梦?然而中国人读《启蒙》,不可只讲哲学。这里,我请大家欣赏一幅戈雅名画:《理性梦中生恶魔》。[17]

  美国学者霍伊评点:伏案酣睡者身后,怪鸟盘旋、野兽狰狞。画名晦暗,蕴含了欧洲人对启蒙的矛盾见解:(1)理性酣睡引来恶魔;(2)理性梦中生恶魔。后一解明显反启蒙:即“理性不只是与黑暗相对的光明,它也含有幽深恐怖的一面”。对应戈雅油画,《启蒙》考察一个天启式悖论:人类日趋文明,为何反陷入野蛮?

  废墟之中话启蒙 《启蒙辩证法》书名宏伟,吸引读者走进堂皇大门。入得门来,便见一篇老霍执笔的正文《启蒙概念》:它讲述启蒙哲学的善良动机,及其出人意料的灾变。何以会变?怎样变?接着是两个补论、两个附录、24节札记与手稿。读者惊诧:如此凌乱布局、破碎章法,直如一座瓦砾遍地的历史博物馆!请别介意,此书副标题就叫《哲学片断》。

  美国专家赫尔德称:为了回应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启蒙》“蓄意写成一部新历史哲学”。首先面对野蛮现实,作者以非理性手法对应之,即破坏系统、诋毁完整。于是便有投枪匕首式的犀利文风,断墙残垣般的废墟景观。其次,一反启蒙乐观主义,全书笼罩在阴森气氛中。作者意图,是通过尖刻嘲讽、无情否定,将启蒙理性押上终审法庭。

  从启蒙(Aufkl?覿rung)历史中,霍阿发现一大悖论:启蒙乃一理性诡计!此话怎讲?只因他俩三生有幸,见识了党卫军、集中营、原子弹。如此灾难经验,表明人类并非走向自由,而是“从但丁地狱走向人间炼狱”。再者,二战并非什么远古野蛮,而是一种标榜逻辑思维、精确计算的现代野蛮,或曰理性主宰(德文Dominanz,英译Domination)下的野蛮。

  启蒙与主体神话 主宰何以实现?阿多诺写下补论I,《俄底修斯或启蒙神话》。众所周知,老黑、尼采都爱希腊神话。本雅明指商品拜物教为现代神话。依照他的小说理论,荷马史诗处于神话向小说过渡期,其目的是“唤醒世界、祛除神话、用知识代替蒙昧”。由于这一理想与人类野心相混杂,霍阿便延展这一主题为:神话即启蒙,启蒙蜕变为神话。[18]它暗示人类并未超越野蛮。相反,野蛮基因埋藏在文明胚胎里。

  请看荷马《奥德赛》。它讲述希腊第一英雄俄底修斯,在打赢特洛伊战争后,率部返乡的曲折经历。阿多诺说:俄氏为了返乡,不断与神秘命运搏斗,被迫否定了自我。譬如在遭遇独眼巨人时,他自称“非人”蒙混过关。又如在莲籽国,同伴贪吃,忘却返乡。俄氏不为所动,下令起锚。再如途经塞壬女妖居住的小岛时,他命水手用蜜蜡封耳,又将他本人捆绑在桅杆上。女妖歌声传来,令他欲仙欲死。可惜众水手听不见,齐心划船远去。

  主体的变异 塞壬的神秘世界就此崩溃,西方英雄昂首步入文明。小阿点题:“文明史乃一部人类牺牲的内化史”。此话怎讲?原来俄氏肉身凡胎,无法抵御诱惑。可他通过自控,获得主体意识。荷马形容他“性情狡诈、长于计谋”,是说他巧妙应对自然神的各种圈套。从中,我们看到西方主体不为大自然所惑,反以蒙骗手段,不断挫败自然。

  上述主体化过程,证实人对自然的支配,是以自我压抑为代价。小阿称:身为启蒙典范,俄底修斯彰显一种工具理性,其中“权力与知识同义”。或者说,人凭借他从自然中学到的东西,去支配自然和其他人。遗留问题是:压抑并未消除欲望,它终以残暴方式爆发。最后一幕,我们看到英雄还乡,大开杀戒。荷马笔下的俄氏像一头“吃牛的狮子”:他射杀所有向他妻子求婚的人,还用渔网绞死那些帮助求婚者的侍女。[19]

  英雄成功返乡,代表主体独立,即人成为“大自然主宰”。俄氏因此破坏了原初总体性。其主体蜕变为暴虐自我,他那血雨腥风的家乡,也不复和谐甜美了。这部野蛮与文明交响曲,既留下斑斑血迹,也含有诗意叙事。套用老本的悲剧理论,小阿指其蕴含“艺术表现语言、哲学沉思语言”。它们彼此纠缠,折射救赎之光。后一种语言,才是“荷马史诗超越野蛮的秘密”。

参考文献:
[1]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1898—1979),弗莱堡大学哲学博士,1933年赴美,任加州大学政治学教授,著有《爱欲与文明》、《单向度的人》,被誉为新左派之父。洛文塔尔(Leo Lowenthal,1900—1993),法兰克福大学哲学博士,1926年入所,主编《社会研究杂志》。二战中主持“美国之音”,后为加大社会学教授,著有《文学与人的形象》、《文学、大众文化与社会》。
[2]杰伊(Martin Jay, 1944- ),哈佛博士,加大教授,著有《阿多诺》(1984)、《马克思主义与总体》(1984)。其博士论文《辩证想像:法兰克福学派史》,见单世联中译本,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杰伊导师休斯(H. Stuart Hughes, 1916—1999),哈佛史学教授,二战时领上校军衔,主持美国对欧战略,制定马歇尔计划,战后著欧洲史三部曲,荣膺美国史学大奖。
[3]韦尔(Felix Weil, 1898—1975),法大政治学博士,早年参加左翼运动,结识德共理论家柯尔施。父亲死后他获巨额遗产,遂每年出资12万马克,开办马克思主义研究所。为了避嫌,该所挂靠法兰克福大学,对外称社会研究所(Institut Fur Sozialforschung)。
[4]格吕堡(Carl Grünberg,1861—1940),维也纳大学教授,主编《社会主义与工人运动史文库》。梁赞诺夫(David Ryazanov,1870—1934),俄国学者,1917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1920年访问法兰克福,后任苏共中央马列研究院院长,1933年被流放,死于西伯利亚。
[5]波洛克(Friedrich Pollock, 1894—1970),法大经济学博士,1922年入所,长期担任所长助理,擅长管理财务。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1895—1973),法大哲学博士,1930年以《资产阶级哲学起源》晋升教授。其就职演说《社会哲学的目前形势和社会研究所的任务》,参阅德国专家魏格施豪斯《法兰克福学派》英译本,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1994:38。
[6]弗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海德堡大学社会学博士,曾在法兰克福开办心理诊所。1934年任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教授,著有《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逃避自由》等。拉扎菲尔德(Paul Lazarsfeld, 1901—1976),维也纳大学数学博士,1933年流亡美国,主持无线电研究中心,后任哥大社会学教授,创建应用社会学,当选第52届美国社会学会主席。
[7]《阿多诺全集》23卷中有12卷是音乐著述。其中涉及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1874—1951),奥地利作曲家,追求无调性(Free Atonality),试用12音阶体系;贝格(Alan Berg,1885—1935),勋伯格的学生,其歌剧作品打破诸多界限:从无调到有调,从对白到歌唱,从咖啡馆音乐到精致对位。参阅阿多诺《贝格:最细微的联结大师》,Christopher Hailey英译本,Alan Berg: Master of the Smallest Link, 剑桥大学出版社,1994。
[8]该文原载《杂志》1937年6卷2期,后由霍氏弟子Alfred Schmidt收入两卷德文本《批判理论》,法兰克福,1968。见曹卫东中译本《霍克海默集》,上海远东出版社,2004。
[9]曼海姆(Karl Mannheim,1893—1947),出生于匈牙利,求学于德国,做过卢卡奇的学生。1929年发表《意识形态与乌托邦》,出任法大社会学教授。1933年遭解聘,转为伦敦经济学院教授,专攻知识社会学。见Louis Wirth英译本,Ideology and Utopia,纽约,1936。
[10]1950年阿多诺领衔发表《权威人格》,见The 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纽约:诺顿公司,1993。弗洛姆定义,参阅其《逃避自由》,刘林海中译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2。
[11]波洛克《国家资本主义》,载其《资本主义发展阶段》,Stadien des Kapitalismus,慕尼黑,1971;纽曼(Franz Neumann,1900—1954)观点,参阅其《怪兽:国家社会主义结构与实践》,Behemoth:Struktur und Praxis des Nationalsozialismus,法兰克福,1984。
[12]分别见霍克海默《专制国家》英译本,载阿雷托编《法兰克福学派基础读本》,105—107;马尔库塞《理性与革命》,Reason and Revolution,波士顿,1960:序14。
[13]见霍氏以笔名Heinrich Regius在苏黎世发表的论文《黄昏》(D?覿mmerung),152—153,转引自《法兰克福学派史》,单世联中译本,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26。
[14]法国启蒙时期,有人戏仿神父编造《袖珍神学》。尼采《道德谱系学》痛骂资产阶级道德。与之类似,《袖珍道德学》也是一本颠覆传统的后哲学。此书完稿后未得付梓。1951年德文本以格言体排印,共分153节,详见Jephcott英译本,伦敦:新左派书店,1978。
[15]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引述此信,见《历史》英译本,序14页。请留意:该书副标题为“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研究”。柯尔施也在美国写作《唯物辩证法历史与逻辑探索》。
[16]该书稿1944年印成传阅本,1947年阿姆斯特丹出版德文本,引文见Cumming英译本。
[17]戈雅(Francisco Goya,1746—1828),现代派绘画宗师,西班牙国王专职画家。曾作组画《怪诞》,嘲讽人类愚蠢本性。拿破仑入侵,强迫戈雅效力,因作《战争之祸》。西班牙王室复辟,戈雅作《黑色组画》,后往法国饮酒绘画至死。《怪诞43号:理性梦中生恶魔》(Los Caprichos No.43: El sueňo de la razón produce monstruos),现藏马德里普拉多艺术博物馆。
[18]老霍1943年12月给洛文塔尔信中称:“纳粹历史观是一种纪念碑崇拜,它意味着强者统治。他们奢谈历史时,是指相反的东西,神话。”参见马丁·杰伊《辩证想像》中译本《法兰克福学派史》,单世联译,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316。
[19]参阅荷马(Homer)《奥德赛》(Odyssey),陈中梅中译本,南京译林出版社,2003。

相关链接:

  葛兰西:西马之战略(上)

  葛兰西:西马之战略(下)

  卢卡奇:西马之起源(上)

  卢卡奇:西马之起源(下)

  本雅明:西马之救赎(上)

  本雅明:西马之救赎(下)

  阿多诺:西马之否定(上)

  阿多诺:西马之否定(下)

阅读:  编辑:

发表评论:

 姓 名:
评论内容:

 

版权所有:《中国图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