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两部演讲集,兼论当今国民阅读的误区
赵 林
2007-05-08 20:06:14
2006年11月,东方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部演讲集,书中收录了我近年来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所做的五次演讲,以及我在国内几所大学和城市讲坛所做的五次演讲,书名叫做《赵林谈文明冲突与文化演进》。这本书出版以后,比较畅销,一个月的时间里印刷了四次,一些新闻媒体也进行了宣传报道,似乎大有把这本书与目前最热销的《易中天品三国》相媲美的架势。由于某种“精英主义”的定位,以及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没有对其善于捕风捉影、小题大做的特点保持足够的警觉性,说起话来有些直抒胸怀、未加润饰,所以一些媒体就在我与目前炙手可热的“百家讲坛”的关系上大做文章,许多报刊和网站都刊载了“赵林炮轰‘百家讲坛’”的新闻,甚至以“赵林PK易中天”为题而大肆炒作。对于这些报道,我既无“博客”可以回应,也无时间进行解释,只能一笑置之,听其自然。但是对于目前国人在阅读方面出现的一些误区,我倒是有些感慨想发。所以借这部更加专业性的演讲集问世之机,略抒胸怀如下。
当今国人在阅读方面的第一大误区在于,过分沉溺于感性化和平面化的知识获取方式。近年来,由于受市场经济的“短平快”消费模式的影响,一种以讲故事的形式来谈论学术的时尚大行其道。这种“故事学术”的新时尚,与中国影视界盛行已久的“戏说历史”的风气相映成趣,成为当代中国青年了解历史文化的两个最便捷的途径。正如同麦当劳、好莱坞文化的冲击波一样,这种舒适而平面化的历史文化理解方式也极大地迎合了沉溺于当下感官刺激之中的年轻追星族,使他们以一种纯粹感性化的方式进入历史文化,从而逐渐丧失了理性的反思能力和批判意识。一位中国心理学家在谈到读书的重要性时指出:人的心灵就如同身体一样,也需要摄取营养;正如人的身体是通过不断地吸收食物而生长起来的一样,人的心灵也是通过不断地摄取精神养料而逐渐成熟,这些精神养料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书籍。在身体发育的不同阶段,人需要摄取不同的养料和食物,我们固然不能让一个婴儿就吃五谷杂粮,但是也不应该让一个成年人永远以乳汁和奶粉为生。同样的道理,在人的心智发展方面也应该因时制宜。诱导已经具有成熟心智的青年们继续沉溺于感性化的“戏说”和“故事”之中,是对性灵的扭曲和戕害。久而久之,这种“短平快”的阅读方式不仅会使人的心灵处于一种“营养不良”的畸形状态,而且更重要的是使心灵丧失了理性的反思能力和批判意识。长期沉溺于感性化的阅读方式中,就会导致理性思维能力的退化,其情形就如同一个人长期喝奶粉就会使牙齿的咀嚼功能退化一样。当今中国的年轻人,有几个人愿意花时间去仔细阅读《论语》、《三国演义》和《红楼梦》的原著?但是对于在电视上看“学术明星”们随意品玩这些经典作品却趋之若鹜。在好莱坞大片和盗版光碟满天飞的后传媒时代,还有几个人愿意费精力去阅读《悲惨世界》、《红与黑》、《战争与和平》等世界名著?看一张影视DVD光碟、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知道故事情节了,岂不是更加经济实惠?但是,对于故事情节背后所蕴含的深刻而厚重的人生哲理、道德情操、宗教情怀、审美趣味,又岂是一张小小的影视DVD所能涵容的!人类经历了几十万年的进化过程才发展出理性思维能力,然而目前的这种感性化、平面性、视觉效应化的阅读方式正在快速地消解着人的理性思维能力,把人们引上了一条从人到动物的退化道路。
国人阅读的第二大误区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短视,过分流连于细枝末节,却缺乏宏观视野。我们的时代是一个阴柔之风过盛、阳刚之气不足的精神疲软时代,人们对于离奇古怪的小故事具有很强的猎奇心理,对于雄浑壮丽的大历史却缺乏兴趣。另一方面,现代的社会分工、学科分工非常细密,客观上也造就了一批“有技术无文化”、“有知识无智慧”的人,他们缺乏人文情怀、哲学睿智和历史视野,目光往往只投注在细微琐碎、矫揉虚饰的故事情节上。对于这种精神疲软状况,一些出版部门和图书市场由于利益的驱使而一味地迎合趋附,过分侧重于对历史人物的轶闻趣谈、风流韵事、阴谋权术、浪漫传奇的渲染,满足读者的猎奇窥秘心理,在戏说历史方面大做文章。相比之下,那种从宏观视野上来展现人类文明历史发展演进的波澜壮阔场景的书籍却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在当今青年人的心目中,历史似乎就是风流倜傥的唐明皇与天生丽质的杨贵妃的枕边细语,就是“待业青年”韩信与“市井无赖”刘邦的勾心斗角。读惯了婉约派“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缠绵悱恻,就很难再欣赏豪放派“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恢弘气概;吃惯了宫闱秘史的“味精”,对于任何历史盛宴都没有了胃口!当然,平民百姓热衷于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宫闱深院的轶闻秘史也是一种极自然的现象,但是在中国欲图强盛的崛起时代,如果年轻人不能通过阅读而培养一种宏观的历史大视野,就很难形成一种深沉的民族责任感和现代性意识。
第三个阅读误区是人们过分地沉迷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品玩之中,一种复古主义的阅读热潮不仅造成了青年人对西方文化和现代化历程的无知,而且也使他们丧失了借鉴西方优秀的现代思想和价值观念对中国文化传统进行批判的能力。自从20世纪末叶以来,随着苏东的解体和“冷战”时代的结束,整个世界范围内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股“文化保守主义”的浪潮,各大文明圈中的人们纷纷向自己的传统文化回归,重新思考如何把有自身特色的文化传统与普世性的现代化进程有效地结合起来。这样一种传统文化热潮,对于中和曾经盛极一时的“全盘西化”趋势,具有一定的积极作用。但是如果一味地回归传统,却忘记了在返本的过程中更重要的是开新,忘记了发掘、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因素的前提是进行深刻而全面的自我批判,那么这样一种传统文化热潮就会导致复古主义的阴魂再现。在中国,这股传统文化热潮从上个世纪90年代的寻根热、西北风,一直吹到今天,各种溢美明君贤臣、粉饰太平盛世的东西,如《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汉武大帝》等影视剧和书籍充斥于眼帘。这种矫枉过正的传统文化热潮使得国人忘记了自己正处在一种后发现代化的紧迫状态中,反而洋洋自得地陶醉于一种“昔日的光荣”的夜郎自大心理。这种美其名曰“弘扬传统文化”,实际上却是浅层次的复古恋旧心态,不仅对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毫无帮助,而且强化了我们这个民族根深蒂固的历史惰性。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国人当然需要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中的优秀因素,但是我们更需要对自己的文化传统进行深刻的自我批判。如果不能放眼世界,看看西方社会是如何从积弱不振的落后状态发展到今天的现代化盛况,从而反观我们自己的不足之处,而只是一味地沉迷于天朝大国的历史旧梦,我们将再一次错失历史发展的良机。我在《赵林谈文明冲突与文化演进》中曾经谈到过15世纪这个世界历史的重要分水岭时期所发生的一件事情:1433年,明朝的宣宗皇帝下了一道敕令,禁造远洋船只,禁止海外航行,从此以后中国人就关起国门来孤芳自赏,把此前郑和七下西洋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点世界视野完全闭塞了。然而此后数十年间,西方国家如葡萄牙、西班牙等国的探险家们却扬帆东来或破浪西进,不久以后英国、荷兰、法国等国也纷纷效法,迅速建立起资本主义的全球化体系,从偏安一隅的孤陋状态中脱颖而出,发展成为独占鳌头的现代化强国。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谁具有了全球性视野,谁就将是未来世界的强者。如果说宣宗时代中国人的文化自恋情结最终导致了我们在鸦片战争之后一百年间的落后挨打,那么如果今天我们再不接受历史教训,依然陶醉在“先前阔”的良好自我感觉中,津津乐道于某某王朝或某某大帝的丰功伟绩,却闭目无视世界发展的历史进程,我们将会遭受到更加惨重的历史惩罚。
国人阅读的最后一个误区就是功利主义的价值取向。今天的中国年轻人对待知识,往往采取一种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态度,有用的才学,学了就要用;至于那些没有明显用途或者当下用途的知识,往往都弃若敝屣。正是由于这种功利主义求知取向的影响,现在图书市场上那些教人如何发财、如何成功的书籍汗牛充栋、倍受热捧,而那些提升睿智、净化情操的“无用之书”却遭到冷落。每一个人都热衷于“活学活用、立竿见影”的成功之道,都想通过阅读MBA、EMBA之类的书籍而一夜之间成为比尔·盖茨。传播知识就像推销狗皮膏药一样要立见成效,在中国任何一个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闭路电视里都在反复播出余世维教你如何经营生意之道、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讲座。经济管理、行政管理、人际关系之类的书籍铺天盖地,哲学、美学之类的书籍却无人问津,似乎只有神经有问题的人才会去读这些没有用的书籍。这样一种功利主义和唯经济主义的价值取向正在误导着中国年轻一代的阅读兴趣,使他们专注于人的功利需求,仅仅把人当作一个单纯的经济人,却忽略了人的深层的精神需求和文化属性。莎士比亚曾对人类这样赞美道:“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莎士比亚全集》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49)然而,当我们今天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高贵的理性、优美的仪表和文雅的举动都淹没在浮躁浅薄的功利追求和物欲享乐中时,当我们正在把自己变得“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市侩,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白痴”时,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自诩为“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国民在阅读方面所陷入的误区,与唯经济主义的影响不无关系。正是由于受到唯经济主义的发展模式的影响,国人在阅读方面才表现出如此功利化、短视化和感性化的特点,而这种特点又反过来进一步加强了唯经济主义的价值取向。因此纠正当前的阅读误区,从小的方面说可以提升人的理性睿智,陶冶人的道德情操和加强人的文化素质,从大的方面说则可以改造我们的国民性,重铸我们的民族魂和时代精神,优化我们的现代化发展模式。
即将出版的这部演讲集《在上帝与牛顿之间》论及到了西方文化中的一些较为深刻的问题。它所涉及的问题虽然不如我的第一部演讲集(即《赵林谈文明冲突与文化演进》)那样宏观,但是这些问题却更加具有理论深度。本部演讲集由六个篇幅较大的演讲和一个附录组成,这些演讲都是我在国内一些大学的讲坛上所做的学术讲座,它们带有较强的专业性色彩,但是所谈及的问题却具有普遍意义。例如:(1)在基督教文化的背景中,关于上帝的问题不仅只是一种单纯的信仰,其中也包含着非常丰富的智慧成分,由此可见西方宗教思想的发展是与哲学思辨密切相关的。(2)西方文化语境中的自由概念不仅突出了人的一种权利意识,同时也具有非常强烈的责任意识,自由首先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它与人的罪孽意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3)在一个宗教信仰氛围浓郁的文化环境中,理性精神是如何崛起的?理性与信仰的关系又是如何从相互对立发展到彼此协调的?只有弄清楚了这些问题,我们才能对西方文化有一个较为全面的认识。(4)在西方文化中,科学、宗教与哲学的不同领域是如何划分的?三者之间有哪些交叉点和分歧处?这三者的关系在漫长的西方文化发展过程中是如何发生变化的?这些知识将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西方现代社会,宗教信仰仍然具有如此大的影响力。(5)哲学这种在我们看来是无用之学或屠龙之术的学问,为什么会在西方文化的发展中产生那么重要的影响?人这个具有神性的动物,除了关注经验范围内的事情之外,是否还应该思考一些永远没有终极答案的形而上学问题?这些虚无缥缈的形而上学问题对于我们的现实人生到底有什么裨益?对于这些极其高深玄奥的问题的探索,将会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人生,认识自己。本部演讲集的最后一个讲座涉及到基督教与西方文化这个比较宏观的问题,它可以看作是我的另一部演讲集《在天国与尘世之间》的一个导言或者概论,提纲挈领地展现了基督教与西方文化之间的内在联系。本演讲集中的附录则是我和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张星久教授在华中科技大学的一次对话,内容是关于中西文化比较问题的。
除了演讲内容方面的差别之外,这部演讲集与《赵林谈文明冲突与文化演进》还有一点不同之处,那就是在这部演讲集里,再也没有在“百家讲坛”上所讲的东西。因为本演讲集中所收集的这些具有较强学术性的讲座,显然不适合于“百家讲坛”的风格。我想再次强调一句,这部演讲集和我的第一部演讲集,以及不久还要出版的其他演讲集一样,都不是给那些只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这是“百家讲坛”的定位——看的。没有一定的历史文化根基,是读不懂这些演讲内容的。虽然与专业学术论文相比,这些口语化的演讲是比较通俗易懂的,但是它们仍然对阅读者的基本素质有所要求。当年俞伯牙在汉阳江口弹奏一曲《高山流水》,知音者也只有区区一个钟子期。古人尚且如此,我又夫复何求!在一个充满喧嚣浮躁的“短平快”时代,与其做一个粉丝成群的“学术明星”,还不如做一个曲高和寡的思想行者。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哲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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