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党家”之子的血缘注脚——读《陈寅恪的家族史》
张文澍
2007-05-08 19:51:58
《陈寅恪的家族史》,张求会著,广东教育出版社,2001
近日见到广东教育出版社所出张求会先生的《陈寅恪的家族史》(以下简称《家族史》)一书,顺
手翻过,初觉新意不甚多,边读边思,渐感这样的写法实在别致有趣,不独对于揭示一代学术伟人陈寅
恪先生的思想行为,即使大而言之,对于中华民族独特的思维和伦理方式都具有启示意义。陈先生于
1958年为维新领袖康有为作《南海世丈百岁生日献词》诗云:“此日欣能献一樽,百年世局不须论。看
天北斗惊新象,记梦东京惜旧痕。元祐党家犹有种,平泉树石已无根。玉谿满贮伤心泪,未肯明流且暗
吞。”颈联上句“元祐党家”,本指宋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因政见歧异,大规模贬谪、迫害以
苏东坡为代表的一大批朝臣、儒士之事。东坡的儋耳(即今海南)之行就在此时。原诗句下自注:“指
新会某世交也。”根据一般推测,这应指梁启超、梁思成父子。但陈先生另有自述家世的《寒柳堂记梦
稿》,成于“文革”前夕的1965年至1966年,是他的绝笔之作,其“弁言”却说:“昔年康更生先生(
有为)百岁纪念,因感吾家与戊戌政变事,曾赋一律云:(即前引诗,略)”,又说:“寅恪以家世之
故,稍稍得识数十年间兴废盛衰之关键。今日述之,可谓家史而兼信史欤?”可见第一,所谓“元祐党
家”,更多地是在隐指自家;第二,陈先生晚年常以“元祐党家”之子自视。
实事求是地说,《家族史》的大部分材料并非鲜见,但把某一重要人物的家族史当作独立论题而作
书,却是不多见的。众所周知,通过文化、宗教、民族(种族)、甚至家族的研究来揭示历史的深层意
义,是陈先生所历来重视的治史方法。现因篇幅,暂且略去陈先生曾祖伟琳公以上祖辈不谈,仅从陈先
生的祖父右铭先生和父亲散原先生一生的点滴事迹,就可以清楚看到陈氏家族在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地
位,以及两位老人对寅恪先生思想的深刻影响。
陈先生的弟子、著名东方学者季羡林先生曾说:“陈先生一家三代都是爱国的。”人人都应爱国,
这没有问题,但“国”究竟应当怎么个“爱”法却大有不同。陈先生的父、祖最为人熟知之事无过于戊
戌变法。陈家人的变法强国思想至少可以远溯到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事件。当时
,右铭先生望见圆明园内火光冲天,拍案恸哭道:“无以为国矣!”并极力电促河南朋友带兵勤王,以
军事优势,伏兵灭洋。右铭先生的军事才华是人所共知的。果然如此,中国的近代史可能就得改写了,
可惜当局者不能用。后来右铭先生挈散原先生巡抚湖南,主政一方,坚定不移地实施新法,一方面兴办
铁路、电力、厂矿,一方面创设时务学堂、强学分会等机构,以开民智。但同时又坚持固有的理论,主
张循序渐进,反对激进革命。读第四章“南海、南皮之间”、“义宁公子与浏阳二杰”等节,陈氏父子
办学之所以聘弟子梁启超而不聘老师康有为,之所以和谭嗣同先亲后疏,以及新政之所以引起湖南守旧
士绅王先谦等人的强烈反对,都可作明证。右铭先生在南学会演讲词《论为学必先立志》中说:中国“
以天下数万里之大,四万万之众,不得与欧洲诸国比,岂非吾辈之大耻乎?!虽然,当耻我不如人,不
当嫉人胜我。今湘人见游历洋人则群起噪逐之,抛掷瓦石殴辱之,甚欲戕其人而火其居,不思我政教不
如彼,人材不如彼,富强不如彼,令行禁止不如彼,不能与彼争胜于疆场之间,而欺一二旅人于堂室之
内……”。这样的话直到今天,对我们也不能说没有意义。而到了变法的危急时刻,陈家毅然救助钦犯
、变法人士文廷式脱险,又足以见陈氏父子的政治良心和侠肝义胆。关于此事细节,第四章都作了有益
的探讨。
第五章“两湖教习”一节提到研究界对散原先生到底算不算维新派的争论,说:就其生前所做而论
,“死后追封一个‘维新派’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太过分”。其实,争论名分,大可不必。看看当时湖南
变法的实效和本章“父子同心”一节,就完全清楚了:“如果说陈宝箴是湖南维新运动的首创者和领导
者,那么陈三立堪称这一运动的组织者和实施者”,而寅恪先生则是它的“总结者和反思者”。我想,
后来陈先生反复说自己“平生为不今不古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曾湘乡、张南皮之
间”,话里边隐含着深刻甚至是血泪的思考,其中的价值取向应该说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有的学者认为依靠胆识怯懦、身体孱羸的光绪皇帝搞成变法是毫无指望的。这当然有一定道理
。但我觉得,无论右铭先生还是散原先生,甚至寅恪先生,他们心目中的变法是以更深刻的文化理念和
世界背景为前提的,断不至简单到完全指靠一个病弱皇帝而已;至于历史没有给他们机会去实践,那是
另外一个问题了。
本书的又一可贵之处是,作者非常景仰陈氏一家,却不避讳撰主之过,而且是陈家在其最重要的时
期——湖南新政时期之过,例如第四章“谔尔福与周汉”、“俞明震与喻兆蕃”等节探讨陈氏父子用
人之失。虽结论尚可讨论,但作者一切从历史文献出发,可称良史之笔。
附带说一句,第六章“同光诗魁”谈到散原先生在晚清、民国诗坛的崇高地位。作为散原老之子,
寅恪先生的旧体诗歌生动、曲折地记载了近、现代四十年间中国的社会历史,诗艺直摩汉唐营垒,为后
人留下了极其丰厚的遗产,其中不能说没有乃父煦育涵养的功绩。
听出版社内人说,作者张求会先生是陈先生的同乡。他很年轻,有感于陈先生的卓越学术贡献,更
推及陈先生之上父、祖数代的坎坷遭际,爬梳文献,实地考察,亲身采访,终于完成了这本不会引起任
何轰动效应、却意味深远的书。十多年前,我拜读了陆健东先生的大著《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真是
悲歌慷慨,令人击节落泪不已;现在读了张先生此书,则备感回味绵长,觉得它犹如给陈先生这位“元
祐党家”之子的一生下了一个家族血缘的注脚。同时,更不能不深深地慨叹,像陈先生这样的文化世家
正在和中华民族渐行渐远,今后怕永远不会再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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