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论著：需要“另类”表述——读任火先生《编辑独语》兼谈学术文体
任遂虎
2007-04-03 16:33:55
《编辑独语》，任火著，中国书籍出版社，2006
任火先生撰写的《编辑独语》一书出版之后，在国内编辑学界引起一定的反响。对于书中提出的关于学术编辑问题的学理思想，同行们倍受启发而欢欣鼓舞。这一点，从高起元先生主编的《走向编辑灵魂的圣坛——放谈〈编辑独语〉》一书中所载七十多篇评论文章中可以看出来。与此同时，同行对《编辑独语》所使用的文章体式和语言格调持有疑问。打开上述所提及的评书，可以看出诸如这样的疑问和看法：“此书的风格特色属哪类”，“是学术论文还是文学作品？”“早听说他一向作不是论文的论文”，“《编辑独语》的词语使用，是多数编辑学研究者所不习惯的”。评书没有专文谈及《编辑独语》的文体问题，而偶尔提出的疑问实质上涉及到文体问题。本文试从文章学、文体分类学的视角，对《编辑独语》的文体及语体风格问题做一些品评。
一、张扬主体意识，摆脱思想他律的“另类”学术文体
《编辑独语》谈到的问题颇多，但中心问题是讨论编辑主体意识的确立与张扬。作者对主体意识的呼唤，显然是针对着学术文体写作中的被动局面，即力求摆脱主体思想被他律化的状态。
文章写作中，作者思想的他律化现象，在历史上不乏实例。八股文就是思想他律的典型。如果我们从文体学史的角度看，八股文并非空穴来风，它是历史积淀与时代要求相结合的产物。问题在于，这种文体作为科举工具，取材范围渐次缩小，最后以“四书”为思想规范，以“尊从朱注”为标准答案，作者的主体意识被压抑，被阉割。士子们苦心孤诣地写作，只不过是“代圣贤立言”而已，主体意识的缺失，思想内容的他律化，终于葬送了八股文的生命。
现代学术文化在空前发展的同时，也出现了选题重复、思想他律、内容空洞的倾向。不少所谓的论文，没有自己的观点和见解，没有学术创意，也没有发生本质上的信息增殖，只靠“文献资料”来包装注水，拼盘杂烩。甚至有些论文油腔滑调，以“官样文章”、“政治表态”的方式代替学术探讨。比方说，谈基础教育问题的论文，常常是：“第一，必须坚持……；第二，切实执行……；第三，大力加强……；第四，认真解决……”。虽然没有一条出“格”，但没有一条新鲜。其结果，作者主体意识缺失，造成思维的平面和思想的平滑，死水一潭，没有活力，读之味同嚼蜡。因此，在现代社会背景下，学术文化的生产者和传播者都需要树立主体意识。
《编辑独语》正是针对学术文体的单一化和他律化，把主体意识的确立作为第一要义来彰显。按照该书的整体表达，我们可以把主体意识的张扬，归结为情性的真切、个性的创新和理性的批判三个方面：所谓情性的真切，就是心理的充实与精神的体验，就是做真人，有真情，写真文。在情性真切的前提下，现实职责与历史关切融为一体。所谓个性的创新，就是要求学术思维走出定势格局，远离因袭与重复，为此，提出了思有“邪”的说法。思有“邪”，就是打破一统天下，就是在一潭死水中掀起波澜。“一些信息要能够对社会的总信息有所贡献，就必须讲出某些与社会已储存的公共信息具有实质性差异的东西。”（维纳语）学术文体，同样需要个性。四平八稳的文章，往往缺乏创新的生命力。所谓理性的批判，就是分清优劣，明鉴是非，剔除学术文化中的假丑恶内容。学术圣坛，并不是一片净土，善恶美丑在这里相交织，相杂烩。正如任火先生所言：“透过出版物，可以嗅到编辑身上散出的气味：或高洁或龌龊或清雅或腐浊或幽香或恶臭；亦可见到编辑的才情：或超凡或平庸或俊逸或流俗或洒脱或猥琐；还可见到编辑的人格：或刚健或柔弱或谦逊或骄横或质朴或浮华。”在《编辑独语》中，作者用了不少笔墨来批判潜藏于学术中的虚假和腐败现象。这些批判切中时弊，可以引起人们的警觉。
二、灵活结构布局，走出“习套”模式的“另类”学术文体
体裁多样，是文章繁荣、功能扩衍的必然结果。不同体裁的文章，以各自相对独特的结构形式体现出来。但是，在文体运演过程中，值得人们注意的一种现象是，主流文体容易形成固定套式，固定套式容易走向僵化。
我们可以看到，学术文体的日渐单调化为论文一种体式，而论文的结构日渐格式化。这种现象，一方面体现了学术文体规范化的要求，另一方面又无形中进入了“自成习套”的轨道。面对这一状况，“另类”学术文体也就有了生长的必要。
按照笔者的理解，“另类”学术文体之所以成为“另类”，是因为在文体形式上不拘泥论文的结构格式，在内容表达上不株守论文的全面性原则。《编辑独语》恰恰是在这两点上被称之为“另类”学术文体的。关于文体形式上不拘泥论文的结构格式，表现为没有论文文体的固定套式，没有序论、本论、结论的文本构架，也没有标明文献著录。作者讨论的问题，虽然是学术性问题，但不是用学术论文的方式去思维和写作，而是把思想转化为意象，再把意象转化为散文式的语言，从而把哲理、情趣和诗意融为一体来表述。这样的写作，自然而然地摆脱了他律束缚，体现出独特性意蕴和原创性内涵。在论证文章中，只顾及全面性原则，无视灵活性原则和针对性原则，会使议论失去主旨和方向。因为论证文章，往往需要针对问题，突出中心，如果面面俱到，那么，内容必然过于分散，漫无目标。想解决一切问题的文章，任何问题都不能解决。因此，在论证文体中就有了灵活性原则和针对性原则，以求抓住重点，突破难点，展示亮点，形成特点。
文章的结构模式是“法”，而灵活的结构安排是“无法”。文章需要“法”，也需要“无法”。综观天下文章，总是游刃于法而无法的广阔天地之间。无法，则无以为文；定法，则法成死法。只有兼及法而无法的辩证观，文章才能有鲜活的生命。诚如姚鼐所言：“古人文有一定之法，有无定之法。有定者，所以为严整也；无定者，所以为纵横变化也。二者相济，而不相妨。故善且法者，非以窘吾才，乃所以达吾才也。”
三、语言生动自如，追求多向度传播的“另类”学术文体
语言是思想的物质外壳。讨论文体，自然不能离开语体。就一般情况而言，学术论文有其自身的语体风格，表现为：大量使用学术性的概念和单义性的专业术语；以概念准确、判断精密、推理严谨见长；句式单一，泛指句、存现句等无主句使用广泛；为限定内涵和外延而拉长句式，状语、定语等成分十分丰富；关联词使用得多，用复合句构成完整的表意单元；句子之间的逻辑联系紧密；符号语言、图形语言使用多；一般不用象声词、语气词，不用夸张、借代、拟人、拟物、设歧等积极修辞手法；句子中插入成分多，等等。论文的语言所追求的是有效地表达学术的信息量，要有一定的深度和密度，句式要平实、准确、缜密，有量度的确定性和定性分析的规定性，不能留下歧义理解的弹性空间。但需要说明的是，论文只是学术文体中的一种，论文的风格并不囊括其他学术文体的风格。
由于论文已成为学术文体的冠冕，加上晋职、评奖等利益驱动引起的论文大潮，使不少论文在语言表达上出现畸变。晦涩化和概念化就是最突出的表现。有些论文，故作高深，文白夹杂，语气不畅，佶屈聱牙，累赘繁冗，杂沓重复。有些论文故意玩弄概念、术语，把本来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如把“饥饿”说成是“收到了来自消化系统的关于食物匮乏的信息反馈”。有些论著为抬高身价，显示学术性品位，对一些没有必要定义的“概念”，也转弯抹角地加以定义。如一本基础写作的教材，这样定义“观察”：“观察，是借助人的感官（其中主要是视觉，人脑中储存的信息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通过视觉获得的），全面、深入、细致地认识客观事物的知觉过程。”这个定义太繁琐，而且没有必要做这样的解释。因为稍有点常识的人，对“观察”一词是熟悉的，杂乱的定义反而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至于语言表述的平庸化，更是不少论文中普遍存在的现象。
上述现象的存在，客观上为“另类”学术文体生长提供了契机。随着社会文化的发展，学术文化出现向两极延伸、双向扩展的趋势：一个趋势是向专业门类的细密化、专业水平的高深化方向发展，另一个趋势是向学科体系的综合化、学术思想的社会普及化方向发展。用通俗的说法表达，就是一方面在提高，一方面在普及。两极延伸的趋势，必然刺激学术思想的多向度，而学术思想的多向度又必然刺激学术文体的多样性。在高度文明的社会背景下，需要“纯学术”，也需要“亚学术”；需要专门类学术，也需要综合类学术；需要尖端性学术，也需要通俗性学术；需要精英化学术，也需要大众化学术。就是说，在高度文明的社会，学术文化是多元的，多层的，多形态的。“另类”学术文体，可以看作是“亚学术”的表现形式，它走出“纯学术”的规范，以清新可读赢得更多的读者，因而对学术文化的普及有推动作用。
通过对《编辑独语》的解读，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看到，学术文体中除了学术论文这个“大户”之外，还应当、而且事实上也具有其他诸多的“小户”文体。诸如学术札记、学术随笔、学术散文、学术杂感、学术演讲、学术问答、学术综述等等。它们都是学术文体中的“小兄弟”。需要强调的是，在学术高度繁荣的今天，有必要将学术文体从议论文体中独立出来，作为一种类型，再从中分出小的文种。至此，我们可以把《编辑独语》所涉及的三种文体加以区别，上篇可归入学术散文之列，中篇可归入论文之列，下篇可归入学术杂感之列。于是，关于《编辑独语》是不是学术文体，是不是学术论文，属于什么语体风格之类的问题，应当说是得到解决了。本文所谓“另类”，当指上篇与下篇而言。当然，文体的划分是相对的，不能机械地追求规整、划一和界限分明。古人谈文章时早已指出：“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人的思想、感受、体验、情绪等主观意识，表现出不同的形态。文章是人的意识的反映，多样，交叉，复杂，千姿百态，千汇万状，是不足为奇的。因此体式之间的区分是相对的。统一的文体谱图不可能存在，因为有不同角度的分类。笔者认为，在学术期刊上适当刊登除论文外的其他体式灵活的学术文体，不失为一条改变学术单一、空气沉闷的可行之道。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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