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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明:西马之救赎(上)

赵一凡
2007-04-03 15:23:39

  1924年春,匈共中央委员卢卡奇赴莫斯科出席共产国际五大。此际,意共总书记葛兰西从莫斯科返回罗马,领导反法西斯斗争。德国犹太文人本雅明,碰巧也到意大利度假。在那风景如画的卡普里岛上,他埋头撰写《德国悲剧的诞生》。写到一半,他竟堕入情网。有专家称,这是他转向革命的契机。
  
  本雅明给朋友朔勒姆写信:“我结识一位俄国革命者,她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女人。”[1]这女子就是苏联女导演阿丝娅·拉西斯。此前一年,德国左翼戏剧家布莱希特曾在慕尼黑邀她出演话剧。不久她来卡普里疗养。本雅明一见之下,惊为天人。[2]回忆录中,拉西斯记述了那次邂逅:“我在商店里买首饰。身边有人问:夫人要帮忙?我说请便。买完首饰,那人又问:要我帮忙拿盒子吗?他自我介绍是本雅明博士。我的第一印象是:此人眼镜反光,头发浓密,笨手笨脚把盒子掉落地上,可见是个文雅之士。”
  
  二人就此亲密交往。拉西斯发现博士酷爱艺术,讲究美食,尤喜搜罗珍版书和古董。[3]对于本雅明,女舞蹈家摇弋生姿,犹如一朵革命鲜花。听她讲流亡和起义、内战与饥荒,他逐渐“知晓共产主义实情”。
  
  拉西斯走后,本雅明目睹墨索里尼抵达卡普里的盛大庆典。法西斯逼近的危险,敦促他阅读布洛赫寄来的一份书评:论卢卡奇的《历史和阶级意识》。[4]本雅明称:“卢氏结论在我心中激起共鸣”。他告诉朔勒姆:“柏林的朋友一致认为我变化显著。我将向你发出更明确的共产主义信号。”

  最后的犹太精英

  1883年马克思在伦敦去世。大约十年后,即1892年7月15日,本雅明出生在柏林一个犹太商人家庭。其祖母与诗人海涅同宗。母亲来自东普鲁士,父亲出生巴黎。两家移居柏林后,门当户对,喜结良缘,生下一个神童。

  本雅明少年时代,正值德意志帝国鼎盛期:自1871年俾斯麦一统江山后,德国迅速崛起为欧洲强国。柏林抢先实现电气化,并以此傲视巴黎与伦敦。本氏《柏林纪事》留下一些记忆残片:3岁时他由保姆领着,逐一见识柏林的公园、林阴道、旋转木马。10岁他入读凯萨·腓特烈中学。那儿的富家子弟像囚犯一样关禁闭、挨鞭笞。小本自称在“忧郁和压抑中长大”,又说普鲁士军国主义令他举止笨拙、从小畏惧人群。
  
  犹太青年的烦恼

  中学毕业,小本进入弗莱堡大学。由于弗大教授思想平庸,他便独自一人钻研康德、席勒与尼采。此时德国浪漫主义风行,大学生热衷结社。参加激进运动就成了小本大学时代的主要经历。1914年,他刚当选柏林自由学生会主席,世界大战轰然爆发了。大战中,小本躲去慕尼黑读书,又回柏林结婚。老爸斥其无能,逼他完成学业。区区学位,何足挂齿?1919年他以《德国浪漫文艺批评》,轻松摘取波恩大学博士。
  
  1921年,小本申请海德堡大学教职失败。1923年他转投法兰克福大学,获准在舒尔茨教授指导下研究德国悲剧。在法大,他遇见阿多诺,二人结为知音。1925年《悲剧》完稿,小本指望它换来讲师资格。不料舒老师说论文超出文学范畴,当转去哲学系。哲学系不识其妙,又命他撤回申请。
  
  西马第一讲,我提及青年卢卡奇迷恋生命哲学,发表《心灵与形式》等浪漫批评。1917年小卢申请海德堡大学教职,失败后投身革命。如此激变,象征那一代犹太精英的宿命:战争令其蒙受精神重创,反犹浪潮加剧他们对欧洲文明的绝望。紧跟卢卡奇,布洛赫、布莱希特、马尔库塞等人相继从浪漫转向革命。回顾那一波思想哗变,卢氏将其定义为“浪漫的反资本主义态度”,其特征是“左倾伦理学与右倾认识论的结合”。
  
  马克思的职业选择 小本转向,特别让人追念青年马克思。1835年卡尔去波恩上大学,迅速成为学生领袖。1836年他转入柏林大学,开始追随青年黑格尔派,加入鲍威尔的博士俱乐部。[5]1841年,他在鲍老师指导下完成毕业论文。由于厌恶柏大反动权威,他将论文提交耶拿大学,荣膺学位。同年夏,他回柏大求职,却发现进步讲师多被驱逐,鲍老师自身难保。至此,马克思博士放弃幻想,走上一条职业革命家的流亡之路。
  
  身为律师之子,马克思为何选择革命为业?从思想谱系看,这关乎黑格尔哲学,也离不开犹太思想传统。老黑去世后,德国学界一分为三:保守派坚持国家至上,自由派鼓吹政治改良,以鲍威尔为首的青年黑格尔派,则推崇法国革命,筹建革命政党。专家指鲍氏对青年马克思影响如下:[1]他将老黑哲学批判,升级为政治批判;[2]他突出国家异化概念;[3]他称犹太人问题将引发一场大革命,最终“打碎人类精神枷锁”。
  
  论犹太人问题 犹太人解放,何以牵扯全人类?只因千百年来,犹太民族流离失所,当上了人类异化的典型。其精英分子先知先觉,注定要成为变革向导。19世纪初,德国兴起哈斯卡拉运动:一批上层犹太人皈依基督教,努力融入社会。诗人海涅是成功一例,尼采和卡夫卡却饱尝了失败滋味。与之不同,青年马克思认为:“如果选择最能为人类服务的职业,我们就不会为任何重负所压倒。我们的事业虽不显赫一时,但将永远发挥作用。”
  
  所谓犹太人问题,出自同化中的争议,即:犹太人改变信仰、顺应法律,却未换来一视同仁的公民权。为此他们大发牢骚。鲍威尔冷笑曰:公民权徒有虚名,基督徒也受奴役。尔等蠢货,为何羡慕那皇帝新衣?受其影响,年仅26岁的马克思,于1844年写下《论犹太人问题》,要点如下:
  
  [1]鲍威尔揭示悖论:犹太人惨遭歧视,却能顺应资本主义发展,体现市民社会的世俗精神,即精明经商、惟利是图。故而市民社会大批复制犹太人。[2]欧洲人赚钱信教,过着“天国与尘世”的颠倒生活。此一双重性,即黑格尔“国家与市民社会”二元对立。它揭示宗教背后是政治、政治底下是经济。[3]在法国,犹太人问题代表革命动力。在美国,它体现为政教分离的商业世俗化。惟有在德国,犹太人身陷宗教纠纷。
  
  批判神圣家族

  同年,马克思写下《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又同恩格斯完成《神圣家族》。专家称此举超越青年黑格尔派。理由是:马克思吸纳黑鲍精华,大幅推进资本主义制度批判,将其延伸至整个市民社会与经济文化。同时他开始酝酿一套崭新革命理论。请看他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的反思:面对资本主义物欲横流,康德提倡道德绝对律,寄希望于个人修养。黑格尔终其一生,讴歌时代精神,迷信国家至上。与之不同,马克思合并三大批判,努力将宗教、哲学、政治问题,全部还原为金钱关系。[6]
  
  走向人类解放

  此一伟大而世俗的批判志向,导致《资本论》的革命结论。请留意:马克思并未因其科学诉求,转而低估宗教批判。相反,他称“宗教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之前提,因为它是批判苦难世界的胚胎”。譬如《旧约》中的该隐,原是流浪者。针对他的苦难,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写道:“该隐之子,在泥水里,你爬滚着,凄然死去。你的苦刑,何时到头?”[7]
  
  从中,马克思感受到被压迫人民的苦难。出路何在?惟有将老黑定义的道德人还原为自然人,再从人的需求出发,揭示资本秘密、论证解放远景。当年鲍威尔提倡一种迎接弥赛亚的乐观精神。借助其宗教批判眼光,马克思从政治经济学入手,制定一幅伟大变革赖以在尘世实现之蓝图。《论犹太人问题》称:“任何一种解放,都是把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人自己。”《共产党宣言》将它扩充为一套宏大命题,即无产者须同其他人一道,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及其所有制中解放出来,最终达至人人平等、全面发展。

  西马VS康德

  西马思想,自有一派乌托邦倾向。专家称,它与黑格尔、马克思一脉相承,反映19世纪德国哲学张力。我们已知:康德与黑格尔留下一个双峰对峙的现代思想格局,其中老康以科学名义,为启蒙划出禁区,即禁止人们超出经验范畴,去探查克服资本主义异化的可能。而老黑的乌托邦使命一如火山:它每每夺路而出、喷薄入云。请注意,此乃西马复出之大背景。
  
  西马三剑客
  
  1918年前后,卢卡奇、布洛赫、本雅明先后由哲学转向文艺。专家称,他们都重视艺术超越本质,都渴望打破经验局限,故而选择乌托邦立场,联手抗击新康德主义。“如此激烈超越,将三人理论思考联结在一起,并把他们同韦伯、席美尔的保守批判区别开来”。
  
  如前述,席美尔《金钱哲学》最先将文化(Kultur)与文明(Zivilisation)对立看待:前者象征生命哲学,后者代表商业文明。俄国革命诱发又一轮批判。专家称:若想了解新式批判,我们须“回到卢卡奇、布洛赫的原始眼光”。[8]何谓原始眼光?卢卡奇称他研究古希腊悲剧,是为寻求拯救希望。《小说理论》转而推崇陀思妥耶夫斯基,称他是“新世界的荷马”。而陀氏的斯拉夫神秘主义,能将小卢引向“精神拯救的新天地”。
  
  乌托邦精神

  另一犹太青年布洛赫,也在《乌托邦精神》(1918)中宣称:作为美好希望,乌托邦来自生命经验。作为主观机制,它发挥人的想象,并在其改造世界的斗争中,得以世俗而具体地实现。如此乌托邦,原本就是一种行动哲学。又说:“康德追问万有引力何以可能,据此来肯定理性。人们却不难设问:爪哇舞蹈、印度密教、中国祭祖、基督牺牲如何成为可能?”
  
  在布洛赫看来,马克思主义与传统理论的显著区别,恰如音乐与绘画:绘画是静止空间艺术,乐谱却能包容不同主体,在每一次演奏中自由挥洒。同理,为了战胜资本主义危机,马克思主义须在实践中不断改进。因此,作为一种与时俱进的革命哲学,它绝非教条,亦不可贬低为决定论。[9]
  
  本雅明挑战康德

  本雅明与布洛赫一样反感康德。1918年他在波恩写下《未来哲学纲领》。[10]该文称:康德一心要为知识建立恒定基础。然而面对永恒与流变,他的经验(Erfahrung)概念,至少有两处未能免俗:
  
  [1]康德偏爱数理公式,排斥人类憧憬。何以如此?原来他习惯从自然科学中提取经验法则。小本说:机械经验钳制老康思想,导致一种乌托邦缺失的“低级世界观”。他竭力为人类知识奠定基础,不期折断了理性的翅膀,使之沦为科学女佣。如此启蒙,不仅将知识安置在卑下、粗鄙的经验基础上,它还把人类生命经验“缩减至意义的最低值”。
  
  [2]康德效忠笛卡尔的“我思”,奉它为知行合一的孤傲主体。小本痛斥:真理不是主观构造,而是泱泱天道:它在本体论上高于主观思辨。老康错把自我确定性当作了知识基准。他所谓的科学知识,同原始人崇拜图腾、疯子自诩阿猫阿狗,究竟有甚区别?我们知道,康德以其犀利反思,奠定了现代知识的不二法则,即:惟有经验证实的知识,才算得上是真理。不料小本反戈一击道:老康放弃终极思考,无视人生意义!
  
  针对谬误,小本提出未来哲学要点:[1]否定工具理性,主张经验“涵盖人和世界的精神联系”。 [2]哲学应承担总体认知,以便完整地理解生存意义。[3]亟需把宗教与艺术关注的存在问题,一并纳入真理范畴。
  
  卡巴拉与弥赛亚

  20世纪初,欧洲出了一个犹太精神领袖马丁·布伯。[11]1911年布伯在维也纳创办《犹太人》杂志,邀请小本撰稿,竟遭拒绝。不久小本结识朔勒姆:此人精通希伯莱文,擅长犹太教义。小本反对小朔加入犹太复国运动,却关注他钻研的犹太经文卡巴拉。
  
  卡巴拉(Kabbalah)意指传统。这一古代智慧系统,类似中国《易经》。它解释世界复杂性,描述灵肉交织的人性。千百年来卡巴拉教义绵延不绝。它一面诉说苦难经验,一面教导弟子:犹太人生而卑微,却具有神奇创造力。与基督教不同,卡巴拉看重实践,引领学生走向精神自由、生命辉煌。
  
  卡巴拉经文中,弥赛亚(Messiah)原指受膏之人,或“传达天意的伟大拯救者”。法国学者列维纳斯在《塔木德四讲》中称:“犹太教的第一教诲,即存在某种公正尺度:它昭示一种人人平等的社会”。不幸之至,以色列初民世代流浪。上千年的苦苦等待,迫使他们不断改变弥赛亚形象,先后将它幻化为大卫王、摩西、耶稣等一系列救世主。[12]
  
  西马与弥赛亚

  1918年后,德国学界一片迷茫。革命何以失败?卢卡奇指工人缺乏阶级意识。既如此,谁能获得革命意识?此问一出,便为马列学说敞开了阐释之门。魏玛共和国文化繁荣、思想活跃。恰如黑格尔所言:由于思想无法实现,它才保留了纯粹形式,即走向一种激烈否定、大胆超越。
 
  此时的法兰克福学派成员,纷纷感悟到一种弥赛亚渴望:“他们返回犹太教义,既出于马克思的关注,也来自犹太人的悲惨处境”。具体说,弥赛亚影响了一批左翼文人,如马尔库塞对解放远景的描述,阿多诺对无调音乐的发挥。其中小本“最具犹太气质”,也显得问题突出:“一旦我们将其政治倾向翻译成理论术语,他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就显得不够辩证,且多神学色彩”。[13]
  
  本氏历史观

  尼采《权力意志》称:虚无主义代表欧洲最高价值的自我否定。“从此一切问题,都不复有答案”。在他身后,灾难接踵而至:世界大战、经济危机、纳粹统治。其震撼力犹如地震海啸,一一证实尼采预告的“历史崩塌”。危机之下,小本大力突出革命拯救。请看他的名言:
  
  [1]我们生活在灾难时代,这并非特殊现象,而是永恒规律。
  [2]史学家仅从进步中发现变化。

  相反,乌托邦思想家相信:历史会突然刹车、凝结成单子(Monas)。其任务是预设变革条件,使之支配现实。但后者只能在形而上学中被理解,例如弥赛亚王国,或法国大革命理念。提醒大家:弥赛亚的三重天地(天堂、流亡、救赎),黑格尔的精神三阶段(正题、反题、合题),居然在此契合为一了。
  总之,小本一面遭遇危机,一面“从绝望中发现希望”。马列主义敦促他确认:[1]资本主义即商品拜物教,此乃一切精神解放的桎梏。[2]进入帝国主义阶段,资本主义堕落为神话。[3]历史暗藏了现在与终结的辩证关系:一面是死水微澜的历史时间,一面是狂飙突进的弥赛亚时间。紧随黑格尔,小本强调历史终结。可他又说:终结是对进步的否定,也是对古老真理的肯定。

  我们知道:为了对抗现代性,尼采玩弄神话悲剧,鼓吹永恒重复(Eternal Recurrence)。小本却号召世人从神话中醒来。在他看来:商品拜物教即一种现代神话的永恒重复,它如实反映资本主义逻辑。而他围绕欧洲文明“衰落与救赎”的思考,又引出他别具一格的救赎批评(Rettende Kritik)。

  救赎批评ABC

  1916年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面世。小本随即给朔勒姆写长信,说他要“依据《创世记》来探讨语言”。[14]小朔回忆:“他的著作深受弥赛亚影响,其中的破坏因素,成了一股救赎动力”。请留意:本氏语言观神秘兮兮,却是救赎批评的根本。

  生命树、知识树 根据创世记故事,伊甸园原有一棵生命树(Tree of Life)。它撒布神意,沟通生灵。亚当犯罪后,冒出一棵知识树(Tree of Knowledge)。此后世界分裂为主奴、贫富与高下。小朔称:先民编造神话,是要说明古经文的产生原因:“只有中止流亡,方能结束知识树统治。故此,知识树蕴含拯救启示:它呼唤返回天堂,那儿的一切完美如初”。

  神话启发小本区分古今语言观。索绪尔指语言是符号体系,小本反驳:这是拿语言当客体,纳入主体思维。这种资产阶级语言观,究竟是描述真理,还是弘扬霸权意志?索绪尔称:语言乃主体工具。小本谓:语言是神人纽带、魔力中介。魔力指语言与精神密不可分。故此,老索发明的语言系统,看似锁定语言的物质存在,其实清除了它的精神存在。

  神学语言等级

  上帝创世,口吐真言,飞禽走兽,应声出现,亚当一一为其命名。各种动物一片欢腾,只因亚当再现了它们的本质。本雅明断言:上帝是创造者,人乃知识者。上帝虽将语言赋予人,却不想让人受魔力支配。故而人能认知,但不可称霸。另外,动物只说哑语,人类必须感悟并命名万物。

  这便有了一套等级:[1]神言(Wort)生发万物、运转自然。[2]物言(Ursprache),即万物以生命形态体现上帝创造力。[3]介于神、物之间的人言(Sprache)。人言起初是亚当的命名语言。不料亚当被蛇诱惑,渴求外在知识,即一种对神言的拙劣模仿。从此,人言开始干涉它言不能及的事物。

  小本称:亚当堕落,人言随之蜕变成工具理性,或世俗废话(Gesch?覿tz)。而当人言猖獗到把暴力强加给万物时,世界便陷入悲哀。结论:哲学再生,仰仗语言。而人类救赎之谜深藏在语言中,尤其是那些饱含神秘意向的文艺经典中。此一执拗信念,敦促小本写下两部早期论文。

  浪漫批评:审美与认知 小本1919年完成《浪漫批评》。早期浪漫派,历来受误解。原因是康德切割理性,将它分作纯粹理性、实践理性、审美判断。批评家从此只讲艺术形式。小本却说:“浪漫派要清除的,正是浪漫性!”此话怎讲?原来浪漫派不重审美,反而倡导新的认知方式。在他们眼中,美感只是外在形式:它提供享乐,制造神奇,但不反映本质。

  请看施莱格尔的浪漫(Romantisch)定义:它弘扬主观意志、发挥瑰丽想象,以此对抗工具理性。他又指诗歌不亚于科学著作。譬如诺瓦利斯《夜之颂》,它不描述客观真理,却融合哲理与宗教,谱写激动人心的艺术真理。[15]小本断言,浪漫批评即内在批评:它对作品施以破坏性释读,以便激发反思与启示。“表现形式不断组合、相互沟通,构成艺术总体性。”总体的核心是救世主义:“其深刻美妙在于调节内外,使之步入更高境界。浪漫主义不成熟,可它狂热解释一切传统的隐秘来源”。

  从讽喻到废墟 《德国悲剧的诞生》,专攻17世纪巴洛克悲剧研究。[16]此一剧种,因其风格怪诞,多被说成是希腊悲剧的拙劣摹仿。小本说它并非希腊悲剧(Trag?觟die),而是启蒙产物,当称德国悲剧(Trauerspiel)。其生发背景是:马丁·路德发动宗教改革,导致君权危机。乱世君主互相残杀,这便给苦难中的百姓,带来一种普遍的悲痛(Trauer)情绪。[17]

  政治和神学携手,打造一派新悲剧:希腊人宣扬讴歌人神之战,德国人却表现中世纪黑暗,演练末日审判。恐吓观众之余,它却不像莎士比亚悲剧那样感人。原因何在?小本说它玩弄讽喻。讽喻(Allegorie)源自荷马史诗。柏拉图放逐诗人时,指象征为理念表达、讽喻为拙劣技巧。小本发现:文艺复兴导致“象征式微,讽喻流行”,由此形成了巴洛克悲剧风格。

  剧中人物不断死去,展示一片废墟景象:“历史沦为不可遏制的衰落。讽喻在思想领域,废墟在物质领域,二者融合为一。这便解释了巴洛克的废墟崇拜”(166)碎片成为巴洛克的堆积材料:它滥用象征,蔑视神圣。“尘世既被抬高、又被贬低”(178)。如此矛盾讽喻,令观众“看到历史的垂死面孔,它导致有关人类存在的质疑。而这正是讽喻的观察形式”。

  我们已知,本雅明追求真理总体性。《悲剧》战略目标,是要揭示17世纪德国悲剧与当时政治、宗教、语言的复杂关系。通过综合分析,他在废墟中重建起一套真理形式,即悲剧与讽喻,对应“物质内容与真理内容”。不料此法引起争议:布莱希特笑它是“可怕的辩证法”,霍克海默贬其为神学糟粕。

  为了弥合分歧,哈贝马斯折衷裁判道:法兰克福学派原有两种批评方式,一是阿多诺、马尔库塞分享的意识形态批评,二是本雅明独创的救赎批评。“本雅明取一种保守态度,目的是为了瓦解作品。在被解码的作品中,批评努力使美的媒介转化成真理媒介,从而使它获得救赎”。[18]

  美国专家沃林接着说:卢卡奇称悲剧为总体,小本将它一分为二,即形式总体、创造总体。理由是:艺术关乎生命,哲学寻求真理,宗教探索存在意义。由于艺术不能独自救赎,它须同哲学宗教携手,合成创造总体,或曰某种乌托邦系统。该系统庞杂无序,却是再造世界的唯一前提。

  于是小本借用哲学中介破译艺术作品,以便将僵死的物质内容,激活为真理内容,或一种世俗启迪(Profane Revelation)。问题是:物质与真理本是一对矛盾:前者受时间侵蚀,不断衰亡腐烂,冲突波动中,它却蕴含后者不变的救赎意向。此一辩证关系,造成艺术魅力。而小本的批评任务,是要从废墟中揭示不可再现之光,或“从有限作品中,发掘出无限真理”。

[1]朔勒姆(Gershom Scholem,1897—1982),著名犹太学者。早年入波恩大学,研究卡巴拉秘籍,成为该领域第一位博士。1923年移居巴勒斯坦,执教希伯莱大学,1968年出任以色列科学人文学院院长。引文见《本雅明书信集》英译本,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94。
[2]拉西斯(Asja Lacis,1891—1979),苏联导演,拉脱维亚人,早年在莫斯科学习戏剧,后参加革命,赴前线巡回演出,成为红军官兵喜爱的鼓动剧(Agitprop)女王。专家称拉西斯感染了本雅明,促其转向革命。参阅韦特(Bernd Witte)《本雅明思想传记》,1991。
[3]见本雅明《莫斯科日记》英译本,哈佛大学出版社,1986,编者后记,140。
[4]布洛赫(Ernst Bloch, 1885—1977),德国哲学家,卢卡奇的密友。1919年匈牙利革命失败,谣传卢卡奇被杀,布、本二人为之担心。卢氏《历史》发表,布洛赫立即发表书评,并将此书推荐给本雅明。布洛赫1933年流亡美国,1948年返回民主德国,后去联邦德国图宾根大学执教。
[5]鲍威尔(Bruno Bauer,1809—1882),黑格尔在柏林大学的博士生,后执教波恩大学。他预言欧洲将爆发战争与革命,此说影响尼采和马克思。参阅Douglas Moggach,《鲍威尔的哲学与政治》,The Philosophy and Politics of Bruno Bauer,剑桥大学出版社,2003。
[6]参阅美国专家布鲁德内(Daniel Brudney),《马克思超越哲学的努力》,Marx’s Attempt to Leave Philo
sophy,哈佛大学出版社,1998。
[7]《旧约》称亚当夏娃生二子:该隐当农夫,亚伯做牧人。哥儿俩分别向上帝奉献庄稼和肥羊。上帝却偏爱弟弟、厌弃哥哥。该隐愤而杀死亚伯。上帝在该隐额上作记号,判他流浪终生、子孙世代受苦。引文见《恶之花》,郭宏安中译本,漓江出版社,1992:172。
[8]见皮康尼(Paul Piccone)《左翼为何崩溃?》,载美国Telos杂志,1981年冬季号,96。
[9]见《乌托邦精神》英译本,219,246页。参阅德国哲学家曼海姆(Karl Mannheim)《意识形态和乌托邦》,华夏出版社,2001:250。
[10]英译本“On the Program of the Coming Philosophy,”载史密斯编,《本雅明:哲学/历史/美学》,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9:1—12。
[11]布伯(Martin Buber,1878—1965),柏林大学博士,著有《犹太教三论》、《我与你》。1938年移居巴勒斯坦,任希伯莱大学教授。参阅《我与你》英译本,I and You,纽约,1971。
[12]犹太秘籍包含灵异现象。文艺复兴时,欧洲人将其纳入基督教义,并发明塔罗牌(Tarot)。卡巴拉因此多遭误解。但弥赛亚始终包含三层结构:概说预言神圣,强调预言发展,论证预言合法。参阅朔勒姆,《卡巴拉及其象征主义》,On the Kabbalah and Its Symbolism,及《犹太教中的弥赛亚观念》,The Messianic Idea in Judaism,纽约,1995。
[13]分见George Friedman《法兰克福学派政治哲学》,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The Frankfurt School,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81:102;沃林,《本雅明:救赎美学》,序14页。
[14]长信简称《论语言》,英译本“On Language”,载《反思集》。其生发背景是:欧洲语言学始于《圣经》,俗称亚当理论。英国人洛克指语言为工具,而非神授。德国人洪堡证实人类语言分享共同起源。法国人布列阿尔(Michel Breal,1832—1915),受实证主义影响,批判洪堡,由此启发了索绪尔。本雅明则声援洪堡,坚守神秘立场。参阅Hans Aarsleff 编,《从洛克到索绪尔》,From Locke to Saussure,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1982。
[15]施莱格尔(Friedrich Schlegel,1772—1829),德国批评家,著有《希腊与罗马》,后往巴黎研究梵文,开创比较语言学。诺瓦利斯(笔名Novalis,原名Friedrich von Hardenberg,1772—1801),德国诗人。参阅美国专家贝瑟尔(Frederick Beiser),《浪漫主义要旨》,The Romantic Imperative: The Concept of Early German Romanticism,哈佛大学出版社,2006。
[16]《悲剧》1928年在柏林出单行本,不久遭纳粹毁禁。二战后它重见天日,被誉为“继卢卡奇《小说理论》之后,法兰克福学派最重要的文化批评范本。见Arato and Gebhardt编,《法兰克福学派基本读本》,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纽约,1978:208。
[17]受宗教改革影响,巴洛克(Baroque)悲剧选取君主和王储,作为基督受难替身。它分为暴君戏、殉难者戏。前者生性暴虐,一如凶猛野兽;后者优柔寡断,类似忧郁病人。二者均导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也都带来基督教的末日审判。
[18]哈贝马斯论文《提高觉悟或救赎批评》,原载德国学者Siegfried Unseld编,《本雅明的现时性》,Zur Aktualit?覿t Walter Benjamins,法兰克福,1972:185—186。中译本参阅郭军编,《论本雅明:现代性、寓言和语言的种子》,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40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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